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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設問題——关于道德观,转自乔靖夫Blog - [如是我闻]
2008-07-20
最近Hi!PDA论坛上发生了些事情,突然想起曾看到的这个假设,实在很有启发性。
回头过去发帖,如果出现有价值的回复,就补充过来。
道德观这东西,除了是人与人之间相处的必要调和工具之外,便是孔子的一句话:君子慎独。
于是君子这种生物迅速灭亡了,全世界就剩下了伪君子和小人彼此唾弃。
首先聲明,這是個高度假設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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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有一個誘騙女童性交的色魔,跟你兩人在一個密室中。
他全身都被綑綁,無法作任何反抗,而你手上有一根金屬球棒。
此外有以下三個因素:
1. 你100%肯定他是有罪的;
2. 不管你對他幹甚麼,都不會有任何後果,包括法律後果,世人也絕對不會對你有任何反感;
3. 在你或他離開這個密室之後,他將會完全逍遙法外。
你會怎麼做?
(B)
情況完全同上,不同的是那色魔不是誘騙,而是強姦。你會怎麼做?
(C)
情況完全同上,而受害的女童是你的親人。你會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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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上個月《時代周刊》的專題:「What makes us moral?」(我們的道德觀是怎樣形成的?),裡面列舉了心理學家做一些相關研究時會使用的一些有趣(又非常殘忍)的兩難題;加上近日看到的新聞,今天在咖啡店忽然就創作了這個(都頗可怕的)問題來。
當然,我這個純粹是惡趣,沒有甚麼研究意義。
——不過大抵可以看得出,你有沒有潛質當「奇拿」。
《時代》的那個「道德問卷」,在這裡可以看及回答,還有答案的統計數字。 -
高中时热爱的那些宋词 - [如是我闻]
2008-05-14
苏轼《念奴娇·中秋》
凭高眺远,见长空万里,云无留迹。桂魄飞来光射处,冷浸一天秋碧。玉宇琼楼,乘鸾来去,人在清凉国。江山如画,望中烟树历历。
我醉拍手狂歌,举怀邀月,对影成三客。起舞徘徊风露下,今夕不知何夕。便欲乘风,翻然归去,何用骑鹏翼。水晶宫里,一声吹断横笛。
苏轼《鹊桥仙·七夕·送陈令举》
缑山仙子,高情云渺,不学痴牛呆女。凤箫声断月明中,举手谢、时人欲去。
客槎曾犯,银河微浪,尚带天风海雨。相逢一醉是前缘,风雨散、飘然何处。
苏轼《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苏轼《水龙吟》
古来云海茫茫,道山绛阙知何处?人间自有,赤城居士,龙蟠凤举。清净无为,坐忘遗照,八篇奇语。向玉霄东望,蓬莱暗霭,有云驾、骖风驭。
行尽九州四海,笑纷纷、落花飞絮。临江一见,谪仙风采,无言心许。八表神游,浩然相对,酒酣箕踞。待垂天赋就,骑鲸路稳,约相将去。
苏轼《永遇乐·彭城夜宿燕子楼,梦盼盼,因作此词》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紞如三鼓,铿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异时对,黄楼夜景,为余浩叹。
辛弃疾《沁园春·答杨世长》
我醉狂吟,君作新声,倚歌和之。算芬芳定向,梅间得意,轻清多是,雪里寻思。朱雀桥边,何人会道,野草斜阳春燕飞。都休问,甚元无霁雨,却有晴霓。
诗坛千丈崔嵬,更有笔如山墨作溪。看君才未数,曹刘敌手,风骚合受,屈宋降旗。谁识相如,平生自许,慷慨须乘驷马归。长安路,问垂虹千柱,何处曾题?
辛弃疾《水调歌头》
我志在寥阔,畴昔梦登天。摩挲素月,人世俯仰已千年。有客骖鸾并凤,云遇青山赤壁,相约上高寒。酌酒援北斗,我亦虱其间。
少歌曰:神甚放,形则眠。鸿鹄一再高举,天地睹方圆。欲重歌兮梦觉,推枕惘然独念,人事底亏全?有美人可语,秋水隔婵娟。
辛弃疾《水龙吟·过南剑双溪楼》
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人言此地,夜深长见,斗牛光焰。我觉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待燃犀下看,凭栏却怕,风雷怒,鱼龙惨。
峡束苍江对起,过危楼,欲飞还敛。元龙老矣!不妨高卧,冰壶凉簟。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问何人又卸,片帆沙岸,系斜阳缆?
秦观《鹊桥仙》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姜夔《小重山令》
人绕湘皋月坠时。斜横花树小,浸愁漪。一春幽事有谁知。东风冷、香远茜裙归。
鸥去昔游非。遥怜花可可,梦依依。九疑云杳断魂啼。相思血,都沁绿筠枝。
姜夔《秋宵吟·越调·自制曲》
古帘空,坠月皎。坐久西窗人悄。蛩吟苦,渐漏水丁丁,箭壶催晓。引凉颸、动翠葆。露脚斜飞云表。因嗟念,似去国情怀,暮帆烟草。
带眼销磨,为近日、愁多顿老。卫娘何在,宋玉归来,两地暗萦绕。摇落江枫早。嫩约无凭,幽梦又杳。但盈盈、泪洒单衣,今夕何恨未了。
姜夔《月上海棠》
红妆艳色,照浣花溪影,绝代姝丽。弄轻风、摇荡满林罗绮。自然富贵天姿,都不比、等闲桃李。帘栊静悄,月上正贪春睡。
长记初开日,逞妖丽、如与人面争媚。过韶光一瞬,便成流水。对此日叹浮华,惜芳菲、易成憔悴。留无计。惟有花边尽醉。
王沂孙《醉蓬莱·归故山》
扫西风门径,黄叶凋零,白云萧散。柳换枯阴,赋归来何晚?爽气霏霏,翠蛾眉妩,聊慰登临眼。故国如尘,故人如梦,登高还懒。
数点寒英,为谁零落,楚魄难招,暮寒堪揽。步屟荒篱,谁念幽芳远?一室秋灯,一庭秋雨,更一声秋雁。试引芳尊,不知消得,几多依黯?
王沂孙《靥花犯·苔梅》
古蝉娟,苍鬟素靥、盈盈瞰流水。断魂十里。叹绀缕飘零,难寄离思、故山岁晚谁堪寄。琅玕聊自倚。谩记我、绿蓑冲雪,孤舟寒浪里。
三花两蕊破蒙茸,依依似有恨、明珠轻委。云卧稳,蓝衣正护春憔悴。罗浮梦、半蟾挂晓,么凤冷、山中人乍起。又唤取、玉奴归去,余香空翠被。
王沂孙《高阳台·和周草窗寄越中诸友韵》
残雪庭阴,轻寒帘影,霏霏玉管春葭。 小帖金泥,不知春是谁家?相思一夜窗前梦,奈个人、水隔天遮。但凄然,满树幽香,满地横斜。
江南自是离愁苦,况游骢古道,归雁平沙。怎得银笺,殷勤说与年华。 如今处处生芳草,纵凭高不见天涯。更消他,几度东风,几度飞花。
王沂孙《水龙吟·落叶》
晓霜初著青林,望中故国凄凉早。萧萧渐积,纷纷犹坠,门荒径悄。渭水风生,洞庭波起,几番秋杪。想重崖半没,千峰尽出,山中路、无人到。
前度题红杳杳。溯宫沟、暗流空绕。啼未歇,飞鸿欲过,此时怀抱。乱影翻窗,碎声敲砌,愁人多少。望吾庐甚处,只应今夜,满庭谁扫。
王沂孙《齐天乐·萤》
碧痕初化池塘草,荧荧野光相趁。扇薄星流,盘明露滴,零落秋原飞磷。练裳暗近。记穿柳生凉,度荷分瞑。误我残编,翠囊空叹梦无准。
楼阴时过数点,倚栏人未睡,曾赋幽恨。汉苑飘苔,秦陵坠叶,千古凄凉不尽。何人为省?但隔水余晖,傍林残影。已觉萧疏,更堪秋夜永! -
email里、论坛上、MSN和QQ,还能想得起来和找得到的,都扔进这里了。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罪从何生?吾放其心,遍一切所缘之处,皆见如来道:从恚等生,于是乎在。
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
锦衣夜行·不舍昼夜
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比类以成其行;奸声乱色,不留聪明;淫乐慝礼,不接心术;惰慢邪辟之气,不设于身体;使耳目鼻口心知百体皆由顺正,以行其义。言此花落尽,出入念小诗。
蜉蝣朝时尽,夜萍沧海生。
昔我初迁,朱华未晞;今我旋止,素雪云飞。
昙花开谢霎时尽,余香萦绕念浮华。
我的生命是一场幻觉。
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
你要望见月光,温柔却冰凉。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二十年醉生梦死,醒时挑灯看剑,莫问江月何年。
东武望馀杭,云海天涯两杳茫。何日功成名遂了,还乡,醉笑陪公三万场。
不用诉离觞,痛饮从来别有肠。今夜送归灯火冷,河塘,堕泪羊公却姓杨。
初不以家产有无介意。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而随之,谓曰:死便埋我。
少时羡倾盖,白首叹朝夕。
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
散发轻舟去,漠然若尘埃。
真人淡漠兮,独与道息。其生若浮兮,其死若休。澹乎若深渊之静,氾乎若不系之舟。不以生故自宝兮,养空而浮。德人无累兮,知命不忧。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陇头流水,潺潺月下。皎我衣衫,乱我心肠。
寒瑟秋夜,独宿陇头,残气胜雪,心晦如月。
出亦愁,入亦愁。座中何人谁不怀忧?令我白头。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已是蓬蒿人。
圣人不从事于物,不就利,不违害,不喜求,不缘道;无谓有谓,有谓无谓,而游乎尘埃之外。
君随绿波远,我逐清风归。
无干于人,唯志所欲。性清者荣,性浊者辱。
淡影残烛拭徒壁,空叹蹉跎。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躬,天理灭矣。夫物之感人无穷,而人之好恶无节,则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于是有悖逆诈伪之心,有淫佚作乱之事,是故强者胁弱,众者暴寡,知者诈愚,勇者苦怯,疾病不养,老幼孤独不得其所,此大乱之道也。
没缘法转眼分离乍。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形为事物所役,心遭水土流失。是我耶,非我耶,莫可辨之。 -
超赞国漫【2007年11月11日,我的xx没了】 - [如是我闻]
2008-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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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林碧心
原文地址 落花无言(我的后花园)
9月25日 晴 如果我忧悒
如果我忧悒,就光着脚站在阳台上,看月亮。瓷砖很凉,心口也很凉。最凉的,是那水一般的月色。它很安静,不哭,也不诉说,只冷冷地照耀。
如果我忧悒,枕头边的书,不看了。尽管那些图依旧那么美丽,尽管追风筝的故事依旧动人。尽管床头的灯光依旧柔和。尽管刚晒过的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
如果我忧悒,电话任它固执地响吧,我会拿着毛巾跪在地上反复地擦,一遍,又一遍,直到照得出我的影子,看不清面目,可终于认得那个伏在地上的是自己。
如果我忧悒,上网,发一个搞笑的帖子,大家都笑了。我于是也笑了,笑出了眼泪。忘了去擦。
如果我忧悒,只是在键盘上敲些混乱的符号,而一串串的句号之后,我知道什么也不可能真正地结束。
2007年的中秋,我记下,我曾如此忧悒。 -
今年听到老家的两个案件,关于愚昧 - [如是我闻]
2007-09-24
网游篇老妹 11:56:34 最近老家最热闹的案件应该是,一个大学生把妈妈爸爸都毒死了那个事情,天天都得放,要教育娃娃
Fallen 11:58:07 …
Fallen 11:58:14 精彩,讲来听听?
老妹 11:59:08 耍啥子传奇哇,买装备,欠了4万多,回家找家人要钱,他爸给了他一耳光,但也没说不给他还,结果他没想通,就买了三步倒,回来倒在菜里,把家里人毒死了
老妹 11:59:44 起还是个大学生哦
Fallen 12:01:14 这种娃儿出来,还不如当初冲到下水道里……
老妹 11:59:53 呀,最过分的还有
老妹 12:00:29 当时他妈妈还没断气,求他打下120,结果他把电话线扯了,然后把他妈妈爸爸反锁在房间里,自己跑去睡觉了
老妹 12:00:55 本来应该说还有治疗的机会的,但机会肯定不大,他绝对是想下狠手的,那个药根本没啥机会治疗
Fallen 12:02:22 还好他满了18岁,可以处死刑了
老妹 12:01:10 恩,现在天天都宣传的嘛,我爸说肯定要死
Fallen 12:02:53 这种人,打游戏打得脑壳都木了……
老妹 12:01:36 他可能脑壳卡了下,他想的是父母死了家里的车和钱就是他的了
Fallen 12:03:18 我也这么猜的
老妹 12:02:05 而且最后调查出来是啥嘛,他之前还毒过他爸爸一次
老妹 12:02:17 那次他爸爸去医院检查以为是癫痫
老妹 12:02:32 没引起注意,结果这次直接毒死了
Fallen 12:04:27 是不是小时候骂过他不是亲生的,才这么狠哦?
老妹 12:03:06 电视台还放了照片的,看到尸体上尽是抓痕,好造孽哦,不晓得死前挣扎了好久
Fallen 12:04:46 这种脑残人士居然也考上了大学……
老妹 12:03:26 屁,他之前说他要做生意,他爸爸直接给了他4万
老妹 12:03:41 结果他没去做生意跑去耍游戏买装备
算命篇这是我家一个亲戚来吃饭时讲的,故事发生在乡下,已经过好几年。
话说有个老太太,70多,眼睛瞎了,生了3个or4个儿子,她疼最小那个,便跟他住一起。另外,她那一大家子家境都不太好。
老太太有个仇人,怎么结仇的我不知道,只清楚对方50多一男的,颇有文化,打扮起来据说很那么个仙风道骨。于是有一天这位仙风道骨的大叔,就装成个算命先生,想办法跑去老太太小儿子家里给他算命。
算命显示胡说一顿之后走了,小儿子马上召集起兄弟们开会。为什么?人家说他家风水不好,要不想办法改改,就得继续穷上好几代。而这格局怎么解?简单,把你们家一个亲人埋在老屋后面,那他在天之灵就能保佑你全家转运了!怎么个埋法?一要活埋,二要全身赤裸不带任何东西陪葬。
这家里正好有个看着活不了几年的瞎眼老太太,别浪费资源是不?
据说当时那几兄弟都不支持自家小弟的做法——但是也没人反对,反正,默认嘛,只要不亲自帮忙下手就对……
于是,当天晚上那小儿子便背着自己老妈以出去转转为名上了山。现场挖了个坑,把他老妈扒光了活埋掉。
隔了几天之后,乡里有人看到老太太家养的狗就在后山上死命刨土,好事之徒跟着一闹腾,才见到老太太的尸体,满脸惊恐,身上就剩一条内裤,两手还紧紧把它抓着,可能到死之前老太太都还在害怕他儿子把自己的脱得精光吧……
你说这样的孩子,养了他还真不如养条狗呢! -
《幻国之刃——超剑士杀人事件》手工录入版Part.12 - [如是我闻]
2007-08-30
第十二章 異種劍技對決
当黄金剑刃逼迫胸膛时
我宠爱的野花
被幽禁在朔闇山崩落的水晶巖片中
——《朔国诗抄》
“就是这里。”高桥龙一郎引领康哲夫到达一道房门外。“这几个月来,媞莉亞就住在这里。”
高桥正要敲门时,康哲夫握住他的手腕。
“让我来。”康哲夫的语音低沉而颤抖。
他伸出手,却久久无法敲下去。他叹了一口气,轻轻按着门板,垂下头来。
“高桥,喀尔塔真的是朔国第一剑豪吗?你呢?假若是你,有没有把我战胜他?”
高桥沉默。他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在这个重要时刻,他不想挫折康哲夫的意志。
——媞莉亞。如今只有媞莉亞能够激发他的信心。
“我只知道:他有非斩杀你不可的理由。”高桥沉重的说。“他也爱媞莉亞。”
康哲夫体内涌起某股冲动。他没有敲门,直接扭开门把。
充溢淡香的雅致睡房内空无一人。
“她不在在。哲夫——”高桥这才注意到,康哲夫的眼神完全贯注在房间内的一幅油画上:
一个背项长着一双火焰翅膀的健硕裸男,从高昂的雪山之巅翱翔而下。男人身体上疤痕交错,每一道都跟康哲夫身上的一模一样。男人没有脸孔。
“她一直都在作这幅画。”高桥说。“她说要等再看见你之后才把脸孔画上去。她从来没有怀疑你来不了,更没有怀疑你不会来。”
康哲夫闭上眼,压抑着咽喉与胸腔中一股翻腾洶湧的血脉。
“她现在在哪里?”
他已经来了。媞莉亞嗅到他的气息。
她抹干眼泪,从演武厅的地板站了起来。
“哲夫已经来了!老师,我知道他来了!”
白髮老者充耳不闻般盘膝坐在矮几前,埋首于一堆古旧的剑谱典籍中。
“他来了!愈来愈接近了……已经到了格尼茲龍来……”媞莉亞神情恍惚地蹒跚步向演武厅的大门。“哲夫,你在哪儿?告诉我!告诉我你原谅我吗?原谅我骗过你吗?告诉我——”
语声霍然止住。哭泣也停止,连半声抽咽也没有。演武厅死寂如宇宙空间。媞莉亞的墨绿眼瞳凝止在大门上——甚至透视厚厚的钢门,看见了她最想看见的一张脸。
她的动作缓慢、沉重得像离开了地球的太空人。纤细的手耗尽每一分力气把大门拉开。
于是她看见了他。
他也看见了她。
这刹那,时间的激流凝止不动,尘世停滞在一片死寂中。除了眼前这张朝思暮想的面容,在太阳系第三行星上的其他一切事物,此刻对这一男一女而言全都毫无意义。
朔月岛在诸神的震怒中颤抖沉沦;瓦特的蒸汽机发出健马般的嘶叫;原子弹在广岛炸起巨大的蕈状云;阿姆斯壮踏上月球的荒凉土地;柏林围墙轰然崩倒……一切一切曾经惊天动地的历史时刻,对康哲夫与媞莉亞来说,都比不上四目交投的这一刹那重要。
他们的眼神中没有激情,浓烈的爱升华为一种出奇的宁静——一种从对方眼瞳里终于找寻到心灵依归的宁静。在灵魂的次元里,他们曾隔开了一万年,又从来没有分离过;是混沌初开时第一对男女,也是世界末日前最后一双恋人。
他把她娇小的身躯抱起来。她环臂搂着他的颈肩。他的心脏与她的心脏紧紧贴在一起跳动。
“原谅我吗?”她嘶嘴贴在他耳旁细语。温暖的气息吹拂他敏感的耳蒂。
康哲夫激动地点头。
“带我走吧。”
康哲夫的身体霎时变得僵硬。这微细的变化瞒不过怀中的媞莉亞。
她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他闭起眼。
“是谁令你这样恐惧?……是……喀尔塔!”
康哲夫轻轻把她的身躯放下来,抚摸她柔软的黑发,指头却感受到她后颈的颤震。
康哲夫回头,向高桥投以求助的眼神。
高桥沉默了好一会。要说的话终究也要说出口。
“他要跟喀尔塔作座前比试。”
“不!这不是真的——”
“媞莉亞!”康哲夫紧抓着她哆嗦的双肩。“冷静点!这是我带你走的唯一方法。”
刚刚才依偎在康哲夫如炉火般温暖的宽广胸膛上,媞莉亞突然又感觉像投身进南极的冰湖里,本已玲珑的身躯彷佛缩得更瘦小。隔着泪水看见的康哲夫的脸变得模糊而遥远。
康哲夫温柔地为她抹去眼泪。
“不用害怕。为了你,我会战胜他。”
“可是……”媞莉亞的嘴唇吐出一句她不愿说的话:“喀尔塔的剑从来没有败过。”
康哲夫展露出令媞莉亞的心平静下来的微笑。
“我的剑也没有。”
站在一旁的高桥双目亮了起来。他凝视康哲夫。
高桥龙一郎至今未曾娶妻。除了朔国的复兴大业外,他其余的心力全都投注在对剑道的热忱上,大半生融合朔国古剑技与日本剑道,自立一家一流,年轻时成为史上首位连续两年称霸日本的第一剑豪。
除了古朔国的历代剑坛传奇人物:“剑圣”大道阵白髮、“镇魂家派”最后传人镇魂荊裂、“千手流”宗家兼幻妄剑术大师刚柔七杀叟、“乱神将”后人纵横渡 海、一代名将“关南之狼”森罗典等等之外,他最景仰的剑豪莫过于日本一代剑圣、一乘寺孤身独战吉岡一门、巖流岛上以木剑斩杀“天才”佐佐木小次郎的“二天 一心流”始祖宫本武藏。
武藏终身不娶,在其遗作《五轮书》中更阐明:迷恋女色是剑士的最大障碍。高桥对这项禁欲信条坚信不二,认为爱欲只会削弱男人对剑的热情。
但眼前的康哲夫却令高桥这股信念颓然崩溃。
此刻的康哲夫温柔地抱着媞莉亞,脸上深情洋溢。
看在高桥眼中,康哲夫的身躯却变得很大、很大,身周还彷佛笼罩了一层万刃不侵的气迫。他从未见过一个男人拥着自己的爱人时会显得如斯顽强——一股高桥自问从未体验过(即使在全日本选手权大会的决胜战中)的顽强。
高桥惊讶地想:这就是爱的力量吗?
“不要浪费时间。”高桥收拾惊异的心情,看看腕表。“我们现在只余四十分钟作准备。哲夫,你要好好研究战胜喀尔塔之道。”
“你要把喀尔塔的剑法示范给我看吗?”康哲夫眼神一亮。
高桥摇摇头。“我跟他的流派不同,幸好我对他的绝技还有一些研究。到了这地步,世界上只有两个人能够帮助你。”
“除了你之外还有谁?……”
高桥无言向演武厅尽头一指。
进入演武厅以来,康哲夫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媞莉亞身上。他顺着高桥手指的方向瞧向书架下的矮几,这才发现厅内原来还有第四个人。
白髮老者不知何时已抛去古籍,面向这边盘膝而坐,左手握住一柄中国剑支地,发出咈咈怪笑。
“老师!”康哲夫惊呼。“是顾老师!”
□ □ □
在暗室内,喀尔塔已把战甲换成比试用的黑袍。他面对虚空,摆出刺杀达奎那绝技“一心一步”的预备架式,双手擎剑高举过顶,剑尖直指天空,彷如一座高拔尖挺的不动黑山。
他冥想。康哲夫的形象渐渐在闇黑的虚空中浮现。
又是那股熟悉的感觉。第一次和康哲夫见面,喀尔塔的心却燃起故人重逢般的热情。
他转换架式,摆成诱惑敌人的“阴剑”。眼前康哲夫的形象也随之移动,动作一分一豪皆与喀尔塔的相同,直如月亮与水中月影互相映照。
喀尔塔的心乱了。他愤怒。他生自己的气:自己无法激起对康哲夫的仇恨之心。
眼前浮现在虚空里的中国人,分明就是杀死猜德连、夺去媞莉亞芳心的那个可恨的男人。
可是办不到。他恨不起康哲夫来。刚才在厅堂上针锋相对的激烈对话都是假的。他实际上渴望和康哲夫握手、拥抱。
——为什么?为什么……
“你的剑脉乱了,喀尔塔。”一直沉默盘坐在暗室角落的萨武德,也察觉出喀尔塔心灵的波动。“你不能败。”
喀尔塔把剑缓缓垂下。
“本王知道你在想什么。”萨武德的语音不带任何感情。“我也有跟你同样的感觉。假如本王不重视他,也不会动用你——朔国第一剑豪去结束他的生命。”
“陛下……末将要怎么办?”喀尔塔目中的迷惘神色,萨武德摄政王也是首次看见。喀尔塔,天生的先锋大将军,行事思想皆果断豪快,八方开朗的朔国铮铮男儿,目标既定即一往直前,半生热忱兵法剑道与复兴朔国的野望。
“喀尔塔,”萨武德沉思了一会后终于开口。“中国人有一句古语:‘无友不如己者。’那就是说:只有足堪当自己对手的人,才有资格跟自己交朋友。”
萨武德站了起来。“反过来说:最值得敬佩的朋友,同时也是最值得面对的敌人。喀尔塔,把你对康哲夫的仰慕,转化成向他挥剑的欲望吧。”
萨武德的话犹如水银,豁然贯通喀尔塔脑海内堵塞的思路。浪涛再次从他眼瞳内扬起。呼吸变得重浊。四肢微微发麻,因为血液都奔涌往五脏六腑。头皮因发根直竖而带来凉快的感觉。
喀尔塔全身上下的神经结构都已转变。他再度举剑时,剑彷佛已化为肉体的延伸。
□ □ □
在高桥龙一郎的讲解下,康哲夫终于了解喀尔塔斩破陈长德咽喉那一式“回鸦斩”的真面目。
“我所习的朔国剑道是以刚猛力量为特征的‘炎捲流’和以过人速度取胜的‘千手流’。”高桥以中国语向康哲夫讲解。高桥许多年来一直致力整理朔国古代剑法,还进行剑谱兵书典籍的翻译工作,这些朔国剑派的中文译名早已成为高桥的研究论文中的定译。
四人围坐在那张矮几旁。康哲夫看看身旁的老师顾枫。这位堪称中国现代“剑圣”的传奇老人露出痴迷的眼神,凝神倾听高桥的讲解。他在康哲夫眼中竟变得陌生,完全不像康哲夫二十年来敬仰如生父的顾老师。
高桥向康哲夫解释了一切:大约一年前(也就是康哲夫以为他的老师独自到了深山修炼那时候),高桥向顾老师揭露了朔国的秘密,把他带到“格尼茲龍”这座 藏满朔国古剑谱的厅堂来。自此顾枫再没有离开,起居生活一直受到细心照料——媞莉亞回来后更亲身照顾她爱人的这位启蒙恩师。
——我国残留至今的古代剑谱籍册并不齐全,当中有许多缺漏处需要借助老师的丰富知识来填补修复,所以我把他请来。
——也希望藉顾老师来游说我加入朔国吗?
——不错。可惜如今已太迟了……也想不到达奎……
——顾老师毕生也不能离开这里吧?
——你看见吗?老师在这里很快乐。对他来说,朔国剑道是一个崭新的世界。假若我是他,也甘愿在此地终老。
康哲夫没有再问下去。于是高桥开始讲述喀尔塔的剑风。
“……喀尔塔所习的流派比我更杂,但他主要修炼‘镇魂流’:一种外表看来朴拙简单,但内里以微妙的距离、节奏变化令敌人产生错觉,从而乘隙一剑取胜的剑法。在朔国历史上只有一个人击败过此流派,另一个人则只能跟它打成平手。”
“这似乎不符‘回鸦斩’的剑路啊。”
“‘回鸦斩’并非‘镇魂流’的招式,而是古朔国末期一位伟人的自创剑技,不属任何流派。”
康哲夫思考了一会儿。“这么说达奎一定是死在‘镇魂流’剑法下。我曾经把‘回鸦斩’的特征告诉达奎,他应该有所防备。”
高桥点头。“除了‘回鸦斩’之外,喀尔塔另一得意绝技便是‘镇魂流’的最高秘剑‘一心一步’。由于我不属‘镇魂流’,没有资格观看它的秘卷,对于这剑 招我所知不详,只知道它的先兆是在远距离摆出这个起手架式。”高桥站了起来,拿一柄剑作出喀尔塔的那个笔直举剑过顶的姿势。“它跟日本剑道的‘大上段’架 式有点近似,但实际剑招的运作和变化则不得而知。”
媞莉亞忧心忡忡地看着康哲夫。
“所以我们还是先专注于破解‘回鸦斩’吧。”高桥深吸一口气,以缓慢的动作示范了这式跃身回旋反斩的剑技。
——的确就是斩杀陈长德的招式,康哲夫想。
“我还有一个疑问。”康哲夫说。“为什么要用剑杀死陈长德和霍尔姆斯?”
“霍尔姆斯写那本书时,癌病已进入末期。《朔月王国传说》出版之日,他已肯定活不过六个月。”高桥说。“霍尔姆斯知道自己死期不远。这个醉心我国文明 的英国人,要求死在我国最强剑士的锋刃下。萨武德陛下答应了,派了喀尔塔去苏格兰。我们这样做也为了掩人耳目——那时候霍尔姆斯的书才刚出版。英国的枪械 罪案并不常见,我们成功把它伪装成劫杀案。”
“陈长德呢?”
“由于涉及军备事务,我国接触陈长德的工作一向由喀尔塔以提督身分负责。用剑是喀尔塔的主意:假若带着枪械容易被陈长德发现,况且喀尔塔知道陈长德房间里挂着一柄剑——那柄剑根本就是喀尔塔送给他的。”
“剑锋沾过血后,喀尔塔变得比从前凶暴了,好战心也渐渐膨胀。”媞莉亞接着说。“因此他才敢多次违抗陛下的命令,狙杀你跟达奎先生……”
高桥点点头。“现在的喀尔塔,气势和杀性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亢水平……”
“哲夫。”媞莉亞感到一阵冷意。“你不是立过誓……不再杀人吗?这次……”
剑室内死寂了好一阵子。
康哲夫抚摸媞莉亞冰冷的手。他凝视自己臂上的红蝎刺青。“你忘记了我立誓约的前因吗?那是我的生命重新建立的磐石。夺去一个人的生命是件可怕的事。我不会再杀人。这一次也不会——”
“这是生死判于毫发间的对决啊!”高桥激动地惊叫。“哲夫,你不能固执——”
“我明白了!”一直沉静地坐在一旁的顾枫突然整个人跳了起来。“我想到了!我想到破解‘回鸦斩’的剑招了!哲夫,你好好看着!”这是重逢以来顾枫第一次呼唤自己得意弟子的名字——康哲夫庆幸恩师还记得自己。
顾枫提剑走到空旷的地方,稍一定神,突然振腕挥剑,身躯向后急旋,剑尖循着一条充满几何美感的弧线追刺而出,最后人与剑都化为笔直的一线,完全体现中国剑法“身剑合一”的精奥。
康哲夫和高桥瞪视顾枫的招式良久,哑口无言。
——埋首于朔国剑谱短短一年间,七十五岁高龄的顾枫竟能再度开拓出剑技上如此惊人的进境!
康哲夫终于明白恩师为何变得有点疯癫了:当一个人以为自己已走到世界的尽头,忽然发现前方还有一片从未探索过的新大陆,那股亢奋不是一颗衰老的心能承受得了的。
“……顾老师。”高桥很久才说得出话来。“这确是破解‘回鸦斩’的绝妙招术,可是……哲夫没有老师您那程度的修为……根本使不出这一式啊……”
演武厅大钢门推开的声音打断了高桥的说话。十名身穿古服的汉子抬着各样仪器鱼贯步入厅内。
“是时候了吗?……”高桥再次看看手上日本制的电子腕表。倒数计时向零迅速接近。
媞莉亞紧紧搂住康哲夫的胳臂。古服汉子同时把他们跟前的矮几移走。
“康先生。”一个汉子操着流利的中国语,捧着一套白色衣袍说:“请更换座前比试用的剑袍。”
康哲夫看看高桥,再看看顾枫,最后凝视媞莉亞。世上三个他最亲近的人都在这里:一个是启蒙恩师、一个是把他从地狱拯救出来的恩人、一个是他深爱的女人。
康哲夫轻抚媞莉亞的脸。
四目交流的眼波,传送世界上任何语言也无法表达的意念。媞莉亞以细微得只有康哲夫一个人才看得见的幅度点点头,缓缓把挽住他的手放开。
□ □ □
演武厅的名字是“大道阵剑堂”,以纪念扶助朧照王朝第三任国王朧清武复国的“剑圣”大道阵白髮。
朧照王朝开国元祖朧度宗轩于玄神历十三年驾崩,由生性懦弱的太子朧秀方继位。玄神十八年,有“潜龍之将”(后追称“乱神将”)称号的纵横冰川发动兵变,弑秀方王自立,史称“冰川之乱。
其时,秀方王独子朧清武年方二十,在忠心的禁卫军拱护下遁逃关南,巧遇“剑圣”大道阵白髮,得传“大道阵流”三十七击剑法及双刃剑、臂甲之制式。朧清 武王子从剑道中体悟用兵奇法,重整王师成功北伐,亲手斩下“乱神将”之头颅,复国继任朧照王朝第三代君王,号称“玄照大帝二世”。
从此剑道在朔国关南关北大盛,逐渐由“大道阵流”衍生出数以百计的宗派,在朔国剑坛上互争雄长四百余年。
“大道阵剑堂”的景观发生重大变化。原本挂满整列长剑的一方墙壁缓缓往两旁分裂开,露出一幅分割成三十二个不同大小画面的巨大监视萤幕。
剑堂地板中央的蓝色朔月标志泛出诡异的淡光。天花板则降下了两组仪表显示器。每组上面包括了十五行跳字数码显示,每行有四位数加上小数点后两位,其右是一幅以蓝线划分为二十乘二十的四百个正方小格的脉波图。
剑堂右首排放剑谱古籍的书架下,整齐陈列了五面大小各异的玄黑皮鼓,一身多彩衣袍的鼓手以刚强而优雅的动作,击打出令人血脉沸腾的战乐。
鼓手后排列着七名赤膊光头的雄伟男子,合唱出几已失传的朔国军歌:
在怪鸟般的芥州山城凝视下
玄黑盔甲的剑士策马入林
那岂不是
铁蹄踹碎大地的声音吗
排列了七彩军旗的巨壁下,一身绣银王服的萨武德摄政王庄严地端坐在金黑二色交缠的豪华王座之上。
王座的椅背造型是一双似欲振动高飞的鹫翅;两边椅把雕满了各种蕴藏奥义的古老图腾;四根椅脚均刻成兽爪形状,爪甲全部镶以蓝宝石。
萨武德座后一字排列了三十七名穿着颜色、形制各异盔甲的剑士,象征一千四百余年前扶助朧清武王复位的“三十七御剑族”。
萨武德左首是一列副座,列席是三位现正身在“格尼茲龍”的朔国贵族宗长兼“摄政王府”阁僚:
身材高胖、予人极大稳重感的“内辅”(内务大臣)葛申·巴杜。
一脸精干的光头老叟“库首”(财政大臣)柏恰·邦夏卡。
还有身任“伯师”(军部后勤总长)的孟岡·波瓦多——高桥龙一郎。
其余十多位“摄政王府”的内阁臣僚,包括“外辅”(外交大臣)、“总参”(幕僚长)、“旗师”(国防大臣)、“传首”(通信大臣)等重臣,现今都身在“格尼茲龍”外工作。
媞莉亞、顾枫和喀尔塔的六名“先锋军”亲信统领,站立在三位重臣的座椅之后,等待这场近十年来首次举行的“座前比试”。
左首的大钢门打开。身穿纯白剑袍的康哲夫,与黑袍的喀尔塔并肩挽剑步入剑堂中央。
两人互相未瞧一眼。
大门合上后,剑堂内空气彷佛顿时凝滞起来。敏感的人甚至能嗅出室内所有人共同散发出的紧张体味。
喀尔塔面朝萨武德,左手挽着插在鞘内的金锷长剑,右臂横亙胸前敬礼,以朔语呼喊:“臣朧照王朝禁卫军先锋将、‘镇魂流’军剑士索戈·喀尔塔,谨奉摄政王陛下之命与中国剑士康哲夫先生作座前比试。”
“准予!”萨武德的目光转向白衣飘飘的康哲夫。“阁下为异国剑士,可免吾国礼节。”
萨武德说的仍是朔语,康哲夫一个字也听不懂。反正他根本没准备说些什么。
他拔出手中那柄属于顾枫的“龙泉剑”作为回答。
在剑刃的反映中,康哲夫最后一次凝视媞莉亞忧心如焚的眼神。
喀尔塔亦拔剑。剑刃的形状跟斩杀陈长德及达奎的那柄剑同一模样,康哲夫对刃形的每一公分都熟知不差。
萨武德戴着铜指环的左手一挥。
鼓手狠狠擂响了直径达一公尺的大鼓。
随着撼动人心的鼓声,整座剑堂像一副硕大的机器突然开动!
藏在剑室各处的摄录镜头全部接通了电力。正面壁上三十二副萤幕同时显像,以不同角度和距离拍摄两名即将作生死对决的剑士。
位于中央是最大的十八号萤幕,从天花板正中的高角度俯视握剑对峙的康哲夫和喀尔塔。
左上角和右上角的是一号及六号萤幕,以美国职业球赛中使用的电子追踪摄影机,近距离拍摄康哲夫(一号萤幕)和喀尔塔(六号萤幕)的面部表情。
从天花板吊下来的两副仪表也同时开动。两副脉波图有节奏地流出一重又一重的心电波群。左面的显示了康哲夫的心电图,右面的则是喀尔塔的心跳状况。
心电图左边的跳字数码也开始变动。
康哲夫和喀尔塔的剑袍外表是普通布衣,实际上内里夹层藏有好几组精细的光纤导线。它们从贴在两人的胸口、背项、肘弯、腕脉、颈动脉和大腿动脉上的感应 器收集信息,传送到衣袍腰带上的微型电波发信器,再透过发信仪器传达给剑堂内的强力收信器。信息经过电脑运算修正后,便在剑堂上方的数码显示器及心电图上 显现出来,清楚表示两名剑士的身体状况。
数码显示器分为三组。第一组显示剑士身体血液循环的状态,即心跳速率和血压水平(包括舒张压与收缩压)。
第二组只有一行数字显示,旁边印着MET三个英文字母。这是显示两名剑士的运动能量消耗状况。MET即耗能当量单位,一个MET相当于基础状态之下,每分钟每公斤的体重耗氧三.五毫升时所消耗的能量。这行数字每隔一秒钟便显示出两名剑士体能消耗的最新情况。
第三组数字显示则未开动。
这就是“座前比试”的真面目:康哲夫和喀尔塔在摄政王座前挥剑对决的同时,他们的身体功能状态,每一寸肌肉的动静,甚至脸上每一丝表情变化,都丝毫毕现于萨武德眼前!
分隔在发出淡蓝光华的朔月标记两旁,这一对世间罕见的男儿终于正面对峙。
康哲夫有一股异样的感觉。
多年前在黑色大陆上,他历尽无数生死悬于一髮的战斗,都是在种种敌我双方皆无可挑选的处境中,不择手段地利用一切最佳的优势和杀伤力最强的武器,残酷地置对方于死地。
像这般处于绝对平等的环境下,以相等的武器和条件,与实力相当的敌人公平地生死对决,他却是第一次。
喀尔塔双手握剑,把柄首雕刻着凶猛兽脸形貌的剑柄反举在右脸侧,剑尖微向下垂遥指康哲夫腹部。这正是数月前他和达奎对决时最初摆出的诱敌架式“潜鱼”。
——正如马德里一战,喀尔塔准备一开始便使出他的两大秘剑之一:“回鸦斩”。
黄金剑锷在其中好几面监视萤幕上闪出点点星华。
喀尔塔的脸孔毕露于六号萤幕上。一张没有丝毫表情的脸——不喜不怒,不恨不惧,不焦急也不傲慢。
高桥抬头看看数码显示器。喀尔塔的身体状况极度平稳:心率每分钟61次;血压正常,收缩压140毫米汞柱/舒张压83毫米汞柱;心电图显示出心律非常规律。
在萨武德的启悟下,喀尔塔此刻已化为一具没有任何感情的挥剑机器。眼前的康哲夫甚至已不是一个人,而只是一个“目标”。
康哲夫没有摆出任何传统剑法的架式,而是一如佣兵时期在非洲的黑夜里凝神戒备,身躯如猫般微俯向前,双腿自然地分立,距离相当于双肩的宽度,左手放松护在心胸前,右手像当年握着锯齿求生刀般握着“龙泉剑”,以轻松但绝不软弱的姿态斜指向喀尔塔眉心。
康哲夫的循环系统状态平稳一如喀尔塔,但心跳却更慢一些,数字显示心率为每分钟五十四次。高桥知道这是康哲夫使用中国吐纳术的现象。
——康哲夫已把他多年修习的中国剑法完全融合在军队实战搏斗的技艺中。
媞莉亞紧张地凝视上方两幅心电图。
——“座前比试”的结局只有两个:其中一幅心电图首先化为平整的横线,或是两幅同时停顿。
媞莉亞全神贯注于显示康哲夫心跳的那片萤幕。她心里默默向朔国战神“八鹫摩天”与平安神“慈怡天”祈祷。
康哲夫眉头紧皱。出乎他意料之外,喀尔塔竟没有散发半点愤怒的气息。康哲夫一直心存一点胜算:只要喀尔塔发怒,一定会暴露出可乘的弱点。
但喀尔塔的自制力远在他想像之外。
康哲夫连一根指头也不敢移动。喀尔塔的反手握剑架式满是空隙——一种犹如处女的胸脯和嘴唇般教人难以抗拒的诱惑。康哲夫极力控制自己不要进攻。此刻向喀尔塔的“潜鱼”架式进攻,就像飞蛾扑向烈火——结果只有一个:后颈被喀尔塔的“回鸦斩”砍破。
喀尔塔耐心地引诱康哲夫。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十五分钟。假若不是真身就在眼前,旁观者会错觉以为三十二个监视器萤幕上的影像全都是停格画面。
这种僵持却比快速绵密的激斗更为耗费精力。两人的MET显示数字都已成为两位数,相当于跑步六公里以上时每分钟的能量消耗。
高桥瞧着喀尔塔那“潜鱼”架式,心里默默祈求:“不要……哲夫,不要失去耐性……”
形势就在这一刻改变了。
喀尔塔的心跳率升高为每分钟七十二次。这数字令萨武德第一次皱眉。
康哲夫的心率却下降为每分钟四十八次。
喀尔塔看见康哲夫移动了。
这是一种常人肉眼看不见的移动。康哲夫的动作缓慢得接近人类的极限,但却确实是没有间断地以微距移动身体。
——是中国内家剑术的奥义:“不动之动”。
喀尔塔的“潜鱼”架式战法是:引诱康哲夫前冲进击,自己则藉机交错回跃到康哲夫侧后方最难防御的方位,发出一击必杀的“回鸦斩”。这是一个外表被动但实际上掌握着主动的绝妙架式。
这种战法的关键处不在于出剑之时,而在出剑之前精确地掌握康哲夫前冲的时间,由伪装的被动弹指间转化为主动反击。这个适当的时机只有一刹那,太早即无法十足发挥“回鸦斩”的最大威力,太迟则可能自己的身体先被康哲夫的剑洞穿。
但是康哲夫的动作实在太缓慢了——缓慢得喀尔塔无从掌握当中的节奏。正如夕阳下沉时一样,你永远无法准确地断定它在哪一瞬完全隐没在水平线之下。
喀尔塔既掌握不到康哲夫的移动节奏,也就无从找寻发动“回鸦斩”的正确时机!
“好啊!”站在高桥身后的顾枫轻呼。
康哲夫的心率继续下降到每分钟四十次。
六号萤幕上近距离显现出喀尔塔额上的汗珠。
萨武德面无表情地抚弄铜指环。他对剑道认识不深,但他看出此际喀尔塔陷入了劣势。
——可是他对喀尔塔具有绝对信心。
媞莉亞屏住呼吸,一时看看壁上的巨大萤幕,一时又瞧着上方的显示仪。她拉着顾枫的衣袖,牙齿紧咬得下唇出血。
康哲夫持续以最缓慢的速度逼迫向进退两难的喀尔塔。
喀尔塔的心率上升至每分钟82次,显示出体内的肾上腺素增加。动脉的舒张压随着心率加速而上升至101,收缩压亦因肾上腺素令心脏每搏输出量增大而升到158。
他的呼息变得重浊。康哲夫的剑尖假若再接近三寸,他的“潜鱼”架式即不攻自破。
五分钟过去了。康哲夫的剑尖向前伸延了一寸半。喀尔塔的架式崩溃的临界点渐渐接近。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却苦思不出应变的方法。
每一秒钟过去,康哲夫的胜算便增加一分,喀尔塔则进一步深陷于败地——
“破!”喀尔塔大喝一声。
两人的心跳在这一刹那同时加速。
喀尔塔不能忍受不战而败。
他出剑,大大地跨出一步——不管这一步踏上金光灿烂的胜利大道还是跌进万劫不复的败亡深渊。
巨壁上的三十二具萤幕,其中二十六面失去了喀尔塔的身影。
只有正中央的十八号大萤幕的摄影机从正上方清楚拍摄到:喀尔塔的雄壮身躯跃起,如燕子般循弧线绕过康哲夫身体左侧飞翔。
“回鸦斩”!
康哲夫的身体刹那间血脉充盈。心率急升为80,血压145/97。
喀尔塔的黑衣身影自他眼前消失。
——喀尔塔惊人的速度和体能超出了康哲夫的估计!
康哲夫告诉自己:
——在后方!
电光火石间,顾枫老师示范的那式破解“回鸦斩”的剑技在康哲夫脑内一闪而过。
康哲夫心灵透澈如明镜止水。身体自然而然地模仿顾枫的动作——
——后仰——
康哲夫的脸自一号萤幕消失。
——旋身——
黑、白两条模糊的身影在二十号中距离镜头萤幕上相遇。剑刃映射出七彩的炫光。
——反手回剑——
高桥看见了——他梦想不到康哲夫竟真的能够做到这个把身体和剑合而为一的完美动作!
剑堂上方的显示仪上,两列原本毫无动静的数码狂乱地跳动。
——它们标示的是两柄长剑的挥动速度。
九号萤幕展现出喀尔塔优美的“回鸦斩”:凌厉的剑光从黑袍飘扬间水平划出。
康哲夫手中绽射的光华却彷佛把十四号萤幕割裂了。
他这式旋身反刺结合了顾枫毕生剑技造诣的精华,刺击的弧形轨迹刚好克制喀尔塔弧线的飞跃动作——
两名剑士的身体交错脱开。
媞莉亞感觉自己的心脏停顿了。
萨武德的身体微微离开王座而起。
顾枫一脸醉酒般的表情。
高桥不可置信地摇摇头。
喀尔塔安然着地,向右斜下方挥振剑刃。
二十五号萤幕上清楚显现出从锋刃上洒落的血。
康哲夫半跪在剑堂中央的蓝色朔月之上,以剑支地。白袍背后渗出赤红,往横方渐次扩张。
“为什么?”高桥向上方仰首观看。
数码如铁一般显示:喀尔塔的一式“回鸦斩”,挥剑速度最高峰达时速二五二公里。这是使用近似职业网球赛中计算发球速度的仪器计量出来的,数字非常准确。
而康哲夫的刺击,时速也达二五〇公里,相信已经是人类的极限。
两组数字虽然相近,喀尔塔的速度甚至微高于康哲夫,但是:
一、双方交剑时以康哲夫身体为核心弧转,故此康哲夫是沿着一个假想的“内圈”出剑,而喀尔塔的斩击则在外圈。
二、康哲夫的刺剑轨迹,弧度比喀尔塔的斩击为小。
综合而言,康哲夫的剑招所运行的距离,短于喀尔塔的“回鸦斩”;既然双方速度相当,这便出现一个连小学生也能计算得出的答案:
康哲夫的剑绝对应比喀尔塔的剑更快命中目标!
“为什么?”高桥不断自问。
全场只有三个人能解答这个问题。
顾枫摇头叹息。“哲夫,这是妇人之仁……”
媞莉亞躲在顾枫的身躯背后。她不忍再看。她不敢想像接下去将要发生的事情。
喀尔塔以毫无感情的眼神俯视康哲夫。
“为什么?”喀尔塔的声音彷佛由电子合成器发出。“你刚才的突刺本来可以先一步贯穿我的咽喉。”
数码显示出康哲夫因失血而动脉血压开始下降。
脸色苍白的康哲夫抬头。他过半的气魄和精力都已耗费在刚才运动量高达三十四MET的一剑之中。这一剑已是他剑技生涯上一次再难超越的顶峰。如今背肌受创,康哲夫连挥剑的力量也没有。
十八号大萤幕不断以慢镜头重播刚才交剑的情景。闪燿的剑光一次又一次映在康哲夫勉强的笑脸上。
“我发誓不再杀人。”
※ ※ ※ ※ ※ ※
决定三人命运的秘剑:【一心一步】
两个命中宿敌的最后相见
城中之城里绿色野花的归宿
想知道终场结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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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了两个月字就想是说这一句话
BTW,幻国之刃绝对是言情小说呀~~~~
後記
《幻国之刃》原非一本独立作品,而是一部“外传”。
最初产生“朔国”这个构想,是准备写一系列总题为“武道狂之诗”的长篇架空历史小说。
我想对于小说家而言,没有比写这种小说更大的诱惑:用笔创造一个虚构的民族国家,随心所欲地操纵她的历史命运。就像在稿纸上扮演“上帝”的角色。
但是对于初出道作家来说,这野心并非实现的成熟时机。
柯波拉也不可能一开始就拍《现代启示录》吧?
这时我想到:假如兴盛于一千年前的朔国人能存续到今天,会产生怎样的故事?
……于是这本小说便先行面世了。
《幻国之刃》的命题是“古代遇上现代”,Acient meets modern。
现代都市人的精神文明在退化中。比较祖先们的坚强、专注和浪漫,这一代只能惭愧(更可怕的是人们开始连惭愧也感觉不到)。
我深爱古典人物和故事,我相信英雄和诗。
我相信自己以后的作品中,也将继续贯彻这种“古典的元素”。
副题“超剑士杀人事件”是初动笔时的暂定书名。
书内固然有推理、侦探的素材,但我无意忠于已有的某种小说类型。
我心目中的好作品有两个条件:能够超越“类型”,及拥有完整的“世界观”。
我希望能做得到。
乔靖夫 -
《幻国之刃——超剑士杀人事件》手工录入版Part.11 - [如是我闻]
2007-08-15
第十一章 首都
把浑身上下洗遍了三次,确定没有一丝地下污水的臭味后,康哲夫才踏出那间豪华浴室。
用柔软的毛巾擦干身体后,他面对盥洗盆上方的镜子。他决定留下胡子,日后还要借用它的掩饰离开美国。
盥洗室摆放着一套干净的衣服。康哲夫穿上那套玄黑色的宽袍和长裤,还有一双式样特别的草织拖鞋,心想这些大概是朔国的传统便服吧。
两名身材高壮的汉子一直在室外侍候。他们带引康哲夫走过一条铺着厚地毯的廊道,尽头处是一道双敞大钢门。
大汉一左一右把门推开。展现在康哲夫眼前的是一幅动人的景象。
一座位于深邃星海下的古雅大厅。
康哲夫仰首看了好一会,才发现大厅天花板上的星空其实是人工制造的电脑影像——整面天花板就是一片巨大的投射幕。人在厅中走动时,星光也随着视线角度的转变巧妙地移动。
大厅左面墙壁是一幅巨型的浮雕壁画,镶缀了无数七彩玉石与金银碎块,拼合成一名雄壮骑士策马独立山头、高举长剑向天的壮丽图画;下方的山巖以大块的棕 色石片堆砌而成,石上泛着美丽的血色瑕纹——康哲夫从未见过这种玉石。骑士一身铠甲铺以金箔,飘扬在山岚中的披风则全以红宝石砌成;骑士右手握着一把真 剑,锋利的长刃分割开以白玉与蓝宝石混成的广阔天空,整个构图营造出一股豪迈逼人的气势。
壁画对面的墙上则书满了大字——一种康哲夫从来没有见过的文字,以墨绿色的墨水直接写在白壁之上,笔法刚劲雄奇,字列成直排,长短不一,看来是一首长诗。
大厅中央摆放了一张巨大的五角形矮桌,镂刻各种花纹,桌上摆满了杯盆餐具,桌子五方各放了供客人盘膝而坐的靠背软垫。
桌前只坐着两个人。坐在正后方主位、正对着康哲夫的就是那个身穿古袍的矮小老人,正轻轻啜着木雕杯子里的醇酒。在他身后墙壁上有一个嵌入壁内的大型玻璃柜,安放了一具灰黑色的石像头颅,圆周足有一个轿车轮胎般大,雕工精细,却有多处断裂剥落,恐怕已有逾数百载的历史。
坐在老人左侧的是同样身穿古服、理着平头的横壮中年男子。康哲夫呆住了——这张脸太熟悉了。
“高桥!”
高桥龙一郎站了起来。
“好久不见了,哲夫。”高桥微笑。“你终于来了。”高桥说的是中国语。
康哲夫缓缓走到餐桌前,感觉自己的步履竟有点虚浮。“高桥……不,我应该怎样称呼你?”
“我真正的名字是孟岡·波瓦多(注)。你不习惯的话,还是唤我高桥吧。反正这也是我的名字。”
康哲夫盘膝坐在餐桌另一角,那股不能置信的震撼仍未平伏。
(注):“孟岡”,朔国姓氏,意为“形状如足的河流”;“波瓦多”,朔国男性名字,“尖锐兽牙”之意思。
高桥回复坐姿,向身旁的老人摆出手掌。“哲夫,这位是我国当今摄政王——萨武德(注)陛下。”
(注):“萨武德”,古朔国贵族姓氏,原意为“满布猛虎的荒野”。
老者向康哲夫微一点头,随即拍拍手掌。大厅旁的侍从开始把菜端上桌来。
一名侍女正要给康哲夫倒酒。老者以听不懂的语言喝止她。侍女慌忙抽回长筒状的酒瓶,代之以清水把康哲夫的杯子倾满。
“本王知道康先生不喝酒。”老人萨武德以纯正的中国语说。“请尽量吃。有什么要求可以用英语吩咐这些侍从,不要客气。”
“英语?”
“我国臣民有百分之七十五的教育水平都达到大学或以上的程度。”高桥说。“这堪称是全世界教育水准最高的国家吧?”
“我可以跟媞莉亞见面吗?”康哲夫的表情掩饰不住心中激动。
高桥瞧瞧萨武德。摄政王抚弄手上的黄铜指环,叹息摇头。“暂时不行。自从回来以后,媞莉安罗吉的精神显得有点异常。她既渴望跟阁下相见,同时又惧怕 ——她责怪自己曾经欺瞒阁下。现在她的情绪非常不稳定,就像根紧绷的琴弦一样。给她点时间吧,也好让本王和孟岡向阁下解释一切事情,你们见面时会好受一 点。”
确定能够再见媞莉亞后,康哲夫焦虑的情绪也平缓了一些,心情和肠胃同时放松下来,开始填饱那空了整夜的肚子。
菜式的搭配和风味都前所未尝。大部分的材料都可分辨,就是调味跟平日所吃的截然不同。
“高桥。”康哲夫放下有点像叉子的餐具,喝光了一整杯冰水。“是你安排媞莉亞跟我接触的吧?”
高桥点头的动作略带犹疑。
“是因为知道我正在调查陈长德的案件吗?”
“这只是部分原因。”高桥喝光杯中酒,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以你的能耐一定有办法查出一些线索来。虽然你不是中央情报局的特工,但我们要确定你已经知道了多少,也要透过你知道CIA知道多少。”
“所以派媞莉亞接近我,还在我的公事包里装窃听器吗?”
“那是我的命令。当时媞莉亞正好在东京……”
“她……”康哲夫顿了一顿,再次鼓起勇气。“她一直在进行这种……工作吗?”
“不。”高桥这次的语气斩钉截铁。“但她一直在准备接受这样的任务,也受过这种训练。作为朔国子民,必须有为王室奉献、牺牲一切的觉悟。不过在你之前,我们从没有需要动用她。”
“高桥,不要告诉她我曾经这样问过。”
高桥点点头。“其实为了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我们早晚也会找上你。陈长德之死只是一个机会。”
“那是什么?”
高桥微笑不语,左手伸到餐桌底下,按下键钮。
大厅上方的星空消失了。投射幕上的画面变为一幅巨大的地图,一个缺口向右的弯月形岛屿显现在众人头顶。
“这就是我们朔月岛国‘迈尔桑’的全图,面积约二十三万六千平方公里,从最北端的‘北斗角’到最南端的‘南穷头’纵长六百八十三公里。岛中央有‘朔闇山脉’,最高点‘西金峰’高海拔三千四百二十八公尺。”高桥熟练无比地念出这一堆精确数字。
“我在世界地图上可从没发觉有这个大岛屿啊……”康哲夫仔细端详着头顶的地图。
“当然。”高桥目露哀色。“如今它已隐没于北太平洋水平线之下……在玄神历三九七年,亦即公元九四四年,我国遭逢一次极恐怖的强烈地震和海啸,此后四 十年朔岛渐渐向下沉没,我国最后几支遗裔只好离开失落的母国土壤,远渡移居其他大陆,有的向西抵达了亚洲和澳大利亚,有的则东渡到美洲大陆。我们的先祖 ‘发现’新大陆,比哥伦布早了大约五百年呢。”
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摄政王萨武德叹息:“那次恐怖灾难带来的惊惧,千年来一直存留在每一个朔国遗民的血液中,代代相传。我们没有一个忘记自己朔国人的身分,还有我朔国过去光辉的历史文明……”
“刚才你说的‘玄神历’是什么?”康哲夫问。
“是我朔国的历法,背后有一段神奇的传说。”高桥微笑站起来,走到萨武德身后。“你看见玻璃柜内这个石像头部吗?这是我国遗留至今最重要的古文物——大玄神‘八鹫摩天’像。可惜只余下头部。祂生有八臂,各持长剑,背插双翅,能越空飞行,是我国信仰的战神。”
高桥接着讲述神像背后充满神话色彩的历史:朔岛北方冥族朧度宗轩(原名朧都命)在玄神历前二十七年继任族长之位,其人雄才伟略,练兵图强,八年后挥军 全岛,先以闪电骑兵战统一北地所有部落,继而南下侵略,历战九载,终于征服关南十六族,一统朔岛天下,定都于原名天牙的关京,建立朧照王朝。
此时大厅上方的朔岛全图亮起了关京的位置,是位于内湾中央的一个海港城市。
朧度宗轩举行登基大典前,关京却连降三日三夜大雨,大典当天突又天朗气清,臣民大奇。
在关京城西郊七里(朔国一里相当于现代三分之一公里)一片土坡上,大雨把泥土冲刷去后,竟出现了这尊玄石神像。朧度宗轩视此为上天授权予朧氏王族永世统治朔国的吉兆,于是迎神像入京建护国神殿,又把登基之年号为“玄神历”元年,自号“玄照大帝”。
“真是一位聪明的国王。”康哲夫冷冷地说。“神像是他派人埋入土坡的吧?借助人民的信仰巩固王政的权威,是最高明的权术。”
高桥与萨武德相视而笑。
“波瓦多,你没有看错人。”萨武德喝了一口酒。“这位康先生果然是个好男儿——能够看出细微的事情。”
“高桥,把话说清楚吧。”康哲夫深深呼吸了一口。“究竟你们找我的目的是什么?”
高桥瞧着他的摄政王陛下。萨武德点点头。
“哲夫,请加盟我国。我们需要借助你的才能。”
康哲夫皱眉。
“很久以前——其实是我最初认识你的时候——我就已经看上了你。”高桥顿一顿,又说:“在知道你参加过佣兵团以后,这个念头更坚决。你的智慧、力量、胆识,在军事、情报和武术上的技能与知识都不可多得。更重要的是,你没有一般人那种庸俗的欲望。”
“高桥,以你今天的地位,能够找到更多比我更好的人啊!”
“金钱是买不到忠诚的。在商场这么多年,我完全体悟这个道理。”高桥微笑。“我俩却是深交啊,更何况……”
“更何况我欠了你。”
“不要这样说话。我没有胁逼你的意思。”高桥露出为难的神色,这是康哲夫从来没有见过的。“你曾说过:在我真正需要你的时候,你一定会来帮助我。现在是这个时候了。”
“既然你早有这个念头,为什么从来不向我提出?”
“现时对于我国来说,保密是非常重要的事。我一直想让你加入我旗下的‘龙美堂’工作,拉近彼此的关系,再等待适当的时机……”
“然后,你发现我正在调查陈长德被杀的事。”
高桥叹息。“当我收到你寄给我那柄长剑的尺寸资料时,才知道你参与这宗案件的调查工作。我认为已不能再等了,而且我们也想知道CIA方面得到多少情报。于是在陛下的许可之下,我派媞莉亞接近你……”
康哲夫露出痛心的表情。
“康先生,不要责怪她。”萨武德以明亮的眼神凝视康哲夫。“她真的爱你。”
“我知道。”康哲夫闭起眼说,那神情坚定得就像相信太阳永远从东面升起、水温下降到摄氏零度便会结冰一样。
“我也爱她。”
□ □ □
在朔国临时首都“格尼茲龍”另一端,与康哲夫所在的直线距离三十多公尺处,媞莉亞双手捧着一个木制的圆盘,推开一道双敞大门。
媞莉亞正走进一座相当宽阔的大堂,室内充塞着一股肃穆而带有杀伐之气的氛围;木板地中央漆着鲜蓝色的巨大朔月形标记;左面墙壁上整齐地挂满百余柄长短 形貌不同的古剑,墙前还有个排满长矛、硬弓、巨锤、斧銊、弯刀、带刺盾牌等古旧兵刃的木架;对面的墙壁上则挂着五十八面七彩鲜艳的旗帜,有些绘着兽爪图 案,有些是以粗线编织的抽象纹章;旗海下竖立了二十六具盔甲,有凿痕斑驳而染着血迹的锁子甲衣、已经褪色的厚皮袍甲、整套以金银打造的簇新铠甲,也有一副 已缺去左臂和腰襬的残甲;正对大门的墙壁则是一个巨型书架,塞满了厚薄不一的古旧册籍,其中数本翻开放在书架旁的矮几上。
一个满头白发的瘦小老人蜷曲横躺在矮几旁,肩膀随着绵长的呼吸缓缓起伏,似已沉睡。
“老师,累了吗?”媞莉亞微笑地操着生硬的中国语。“我拿午餐来。”
她捧着盛有稀粥和几碟小吃的盘子走过空旷的演武厅,把餐盘放在矮几上。
“媞莉安罗吉,你说的是中国语吗?”一把男声忽然从门扉后传出。
媞莉亞双肩一震,险些把稀粥翻倒。她带着惶恐的眼神回头。
门扉推了开来。身穿浅蓝便服的喀尔塔手中把玩着一柄刃身弯细的长剑,微笑走向媞莉亞。
“你为了那个中国人而学的吗?”他打量媞莉亞的打扮:黑发已蓄至及肩的长度,用棕色的木发夹挽到背后;轻盈的肢体在素白丝袍下,曲线显得比平时丰满。喀尔塔在心里暗暗叹气。
“我的要求你考虑过了吗?”喀尔塔再走近一步。“我们将是朔国最令人妒忌的一对。”
媞莉亞没有回答,只是别过头。尽管如此,喀尔塔已从那一闪而过的妩媚眼神中知道知道她正想着谁。
“别再想他了,媞莉亞,”喀尔塔压抑着心中的愠怒。“那个中国人没有命再见妳。”
媞莉亞嘴角一扬。“看来他给了你们不少苦头吧?”
“不,我的部下已把他解决了。”
“你说谎的伎俩真差劲。你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你为什么说‘你们’,不敢说‘你’?”喀尔塔不怒反笑。“因为妳心中明白:他要是面对我,一秒钟便要身首分离!”
媞莉亞仿如充耳不闻。“他说过会找到我。哥喃汉会带他来。他一定会带我走。”
“不可能!”喀尔塔扬一扬手中剑锋。“我会亲手斩杀他,那时妳会知道,我跟他比较,谁才是真正的男人!”
媞莉亞摇摇头。“我只知道哪个男人能给我幸福。这个人绝不是你。”
她拨拨背后的柔发。“喀尔塔,我知道你真的喜欢我。可是你还不明白吗?那是‘喜欢’,不是‘爱’。你想得到的东西太多了。你从来只懂得攫取而不肯回馈。那并不是‘爱’。”
“妳根本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喀尔塔愤怒地把长剑插在木板地上。“我堂堂朔国男儿生于大地上,尽平生之力一展雄心抱负,难道这是错误的吗?难道我这样的男人便不值得女人去爱吗?”
“我没有这么说。”媞莉亞淡淡的说。“我只是说我们不相配。我只是说:喀尔塔,我不爱你。”
这句话像一把火焰燃烧着喀尔塔的头发。他浑身都颤抖起来。他很想哭,但挤不出半点眼泪。他真的很想哭,但办不到。
一记破风之声自喀尔塔左方响起,把他坠进了冰窖的灵魂抽回来。凭着剑士野兽般的本能,他摆身闪躲、从地上拔剑、转步还击,整套动作迅疾而自然。
两片剑刃在三秒间交击了六次。喀尔塔后跃急退,怕剑斗会误伤媞莉亞。
白发老者手上的长剑却似带着黏性般紧紧缠上。
绵密的交锋令喀尔塔无法摆出绝技的预备架式,只能凭着反射动作不断招架。
“先斩了你这老头!”喀尔塔愤怒地暴喝,把天赋的刚猛力量,加上遭媞莉亞无情拒绝的悲伤,全贯注到剑刃上,猛力砍斩数招。
老者的长剑被罡劲弹开了,只得收兵。
“这几招不错呀!”老者说的是中国话,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望向喀尔塔时全无敌意。“在哪本书上有记载?”
喀尔塔冷哼一声,挥剑摆出得意的架式。
“不要伤他!”媞莉亞焦急地奔过来,挡在老者身前。
她哀求的眼神令喀尔塔的架式软化了。
喀尔塔沮丧地抛去长剑,转身离去。
“喀尔塔……”媞莉亞轻呼。
他止步。
“……你刚才没有受伤吧?”
喀尔塔很想回过头去,但自尊心令颈项僵硬不动。
——我不要妳可怜!
“媞莉亞,即使不是为了妳,我仍然要斩杀康哲夫。我要为猜德连报仇。”
他步出这座气氛凝重的演武厅。
媞莉亞目中闪出焦虑的泪光。她挽着白发老者的衣袖。
“老师,他要杀哲夫啊!”她忘记了老者听不懂她口中的朔语。“怎么办?怎么办?”
老者只懂向媞莉亞痴笑。
□ □ □
“加盟我国吧,康先生。”萨武德说。“你可以跟媞莉亞永远在一起。”
“你们的目标是什么?复国?”
萨武德凝重地点头。天花板的投射图骤变,出现另一个小岛。
“这就是新月王国复兴之地。”
康哲夫认出,那是西太平洋一个面积小而无人居住的美属岛屿。这小岛既无战略价值,天然资源又贫乏,故此岛上并没有设立美军基地或是观察站,是一个毫不起眼的荒凉小岛。
“你们疯了。”康哲夫不可置信地摇摇头。“不论这个小岛的价值如何低,它始终是美国的领土。”
“这是我古朔国其中一个偏远的蕃属地。”萨武德握紧拳头。“我们有足够的文献证明。在适当时候我国会向联合国正式提交这些记载。”
“你们不可能成功。”
“犹太人做得到的事,我们做不到吗?”萨武德指的是以色列复国的历史。“以色列人还要面对环绕四周的阿拉伯强敌,我们则只需要对抗美国。不错,美国是现今世上唯一的超级霸权——但却是一个正在不断自我削弱的霸权。”
“以色列复国,是依靠美国犹太人的庞大经济力量和政治影响力而达成的。”康哲夫对这段历史知之甚详。
“你认为我们没有足够的力量吗?”萨武德亲王微笑,望向高桥龙一郎。
康哲夫看见高桥的笑容,完全明白了。
“我的‘高桥重工’,还有‘海全企业’跟东亚多国数十间大型企业和金融机构,背后全都由我国人操纵。”高桥边说着,边喝了一口酒。“近数十年以来,我 们就是凭着‘血统’这个外人完全没法察觉的关系网,互相扶持壮大。我们这些企业联接起来,实际上就是一个连美国、日本、欧洲的跨国企业也望尘莫及的庞大 ‘卡特尔’。”
康哲夫点点头。“有了经济力量,政治力量也唾手可得吧?”他也风闻高桥在东京“豢养”了不少国会议员。“甚至连非法势力也可轻易买得到——陈长德也是其中之一。那个代号‘1/30’的买家就是你们。”
“CIA知道这一点吗?”高桥首次露出紧张的神情。
康哲夫摇头。“他们根本不知道贵国的存在,只是我猜出来的。‘1/30’——每月的一日和三十日就是朔月出现的日子。对吧?”
“康先生的机智令人佩服。”萨武德拍拍章说。“本王很有兴趣听听阁下猜出了其他什么事情。”
“你们杀死陈长德和霍尔姆斯,是因为他们威胁要洩漏你们的秘密?”
“霍尔姆斯‘已经’洩漏了我国的机密。他写了那本书。”高桥淡淡的说。“幸好我们动用了评论界的力量,把那本书的知名度完全压了下来。至于陈长德,我们除掉他的原因是:我们已经不需要他。”
萨武德接着说:“最初我们结识了霍尔姆斯。我国有少量重要文物流入了黑市,需要籍助这位英国绅士把它们收购回来。我们也透过他找上陈长德。”
“为了购买军备?”
高桥点头。“我们认为是建构军事力量的时候,需要利用陈长德这种人。他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什么都能替我们弄到手。但我们渐渐发现,随着东西方冷 战结束,我们的复国大业还要推迟,而积存在手的军备又难于处理——对于我国来说,如何储存军备才是最大的困难之处,资金反而只是次要问题。”
康哲夫点点头。“最好的方法,就是把手上过时的武器军备再卖出。”
“不错。”
“所以你们索性杀掉陈长德,接管他的黑市军火生意吗?”
“为了避免引起各国情报和保安机关的注意,我国一向不沾手任何非法生意。”高桥语气坚定地说。“但军事对于朔国复兴实在太重要了。我国必须拥有一定的军事力量,牵制美国不能随便出兵,才有时间运用政治和经济上影响力,确立我国在该岛屿上的自治权。”
“陈长德被你们杀死时,手上拿着的是什么?”康哲夫突然想起那块纸片。
“CIA也知道这件东西吗?”
“只有一小角。面积不足一平方公分。但他们化验出是公元十世纪的产物。是你们的重要文献吗?”
高桥松了一口气。“是一幅古画,作为军火交易的信物。我们派去的剑士骗得陈长德从保险柜把它拿出来,然后才下手。”
康哲夫凝视高桥的神情:高桥说到杀死陈长德时,脸上没半点异动。这不是康哲夫认识的高桥——最少不是那个斥责达奎“胡乱杀生”的高桥龙一郎。
——国家、民族真的如此重要吗?
“有了军备还不足够。”康哲夫说。“没有懂得使用武器的人,武器也不过是一堆垃圾——一堆昂贵的垃圾。”
“你忘记了我国人民本来就以公民身分散居各国吗?”高桥的笑容充满极度自信。
“朔国男儿现时有超过百分之五十五都加入了各国军旅,其中约百分之十成功进入精锐的特种作战部队,或是其他需要高超技术的岗位,例如战斗机驾驶员;另外有四十三人已晋升至校级以上的指挥官军阶。我可以告诉你:朔国武装部队的动员力远远超出你的想像。”
“加入我国吧,康先生。”摄政王萨武德那充满威严魅力的声音再次响起。“跟媞莉亞结婚后,你便成为真正的朔国人。你会即时得到朔军提督的名衔和权力。从陈长德手上夺来的军火买卖网,就交给你全权管理。”
高桥点点头。“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哲夫。我知道你没有热切追求名利之心。可是还有什么事业比建立一个国家更伟大、更令男儿动心的呢?”
“你们把这些事情全都告诉了我。假如我拒绝,是否就不能活着离开这里?”
康哲夫的话令高桥为之语塞。在高桥心目中,康哲夫确实是最令他欣赏的朋友。他甚至视这个中国人为弟弟——虽然他们并没有如亲兄弟的血缘,甚至见面的机会也不多,但却是那种即使分别了几十年才重逢也不会相对无言的知交。
康哲夫喝光了杯中清水,长叹一口气,从座垫上站了起来。
“我活了三十多年,杀过人,看过恐怕是世界上最惨酷的暗角,好不容易从那儿脱身出来,重新出发找寻生存的意义。难道最后就是要当一个军火贩子吗?高桥,你管这叫做男儿生于天地间的意义?母亲没有这样教过我。顾枫师父也没有。”
“哲夫,你说过……”
“对。我欠了你。可是达奎呢?就跟你一样,彼德洛·达奎·加比奥是我在世界上仅余的朋友——像亲人一般的朋友。而你们却杀了他——”
“我说过,那是有人抗命造成的误会——”
康哲夫挥手止住了高桥。他望向萨武德。“我明白。一个国家、一个政府杀死一个人,总有许多理由和原因——蓄意的或无意的。去他的!我讨厌这一套。对我来说,一个人——我的好朋友——被夺去了生命,而那个谋杀的元凶就是你们的人!”
“媞莉亞呢?”萨武德的熊熊目光直视康哲夫。“你能舍弃她吗?”
“我要见她。”康哲夫毫无畏惧地回视萨武德。“我现在要见她。”
萨武德那只戴着铜指环的手突然一拳擂在五角形桌子上。杯盘突跳翻倒。
萨武德站了起来,目光未离康哲夫眼睛半分。
“从来没有人敢在本王面前如此放肆!”
不错,高桥心想。就算是年仅十一岁的当今朧照王朝储君——如今匿居于一处只有极少数人知晓的地方——在这位摄政元老跟前,也恭谨得像日本名校的小学生。
高桥不敢瞧向萨武德,呆立一旁。他感觉得到这位六十三岁亲王身体散发出如火焰般的怒气。他记得从前只有两次目睹萨武德如此愤怒。两次都以血溅收场。
康哲夫也明白自己此刻是何等危机——萨武德那副皱纹紧紧缠在一起的怒容已说明一切。只要那只戴着黄铜指环的手掌一挥,他的头颅不久后就会沉进哈德逊河。
康哲夫想起了可怕的霍勒少校:霍勒的恐怖存在于浑身的妖邪气味中;而眼前这个只有五尺二寸高的老人则以一股贵族的自傲压倒一切。
“高桥,你说过:金钱买不到忠诚。”康哲夫的目光没有离开萨武德。“威逼也不能。假如我在此刻屈服,我就不是你们想得到的那个康哲夫了。”
他以不卑不亢的神情向萨武德微笑。“你们这种处事的方法,难道就是朔国王室贵胄的风范吗?”
高桥额上渗出冷汗。
博闻强记的萨武德是朔国贵族中百年罕见的奇才,少年时代已广泛研习世界政治、军事、历史、哲学、文艺、经济和各种尖端科技,通宵八国语言,以秘密身分游历十五年,凭着如此卓绝的识见和智慧在权力斗争中脱颖而出,登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宝座。
但他毕竟具有“贵族”共通的弱点:那股强烈(甚至有时是幼稚)得令庶民永难理解的脆弱而奇异的自尊心。
——从来没有人敢当面质疑他的气度与能力!
“完了。”高桥心中暗呼。他闭目。
萨武德以出奇冷静的声音说:“康先生,我们的谈话结束了。”
“我要见媞莉亞。”康哲夫一字一字地说,透出无比坚定的决心。
萨武德仿如未闻。“康先生,本王敬重阁下是一位罕见的奇男子,就让阁下自己挑选一种死法。”
“陛下!”高桥急呼。“恳求陛下赐他一命!臣下保证——”高桥情急中说的是本国的朔语。
萨武德挥手止住高桥。“怎么样?康先生决定了没有?”
“就交由末将处刑吧。”一把极度洪亮的声音自大厅后传来。
康哲夫转过头,瞧向正推开大门走进来的那个男人。他感觉看见的是一颗火热光亮地骤降到地上的流星,教他目为之眩。
穿着一身玄黑色奇特战袍的长发男人,拖着长长的赤红披风堂堂然步进。他身后左右两边各跟随着三名同样穿袍佩剑、高矮各异的战士。
男人左掌按着腰间长剑的金色剑锷,右前臂水平横互胸前,手掌纹风不动停在左肩前,朝萨武德摄政王敬上刚强无比的军礼。他身后的部下亦同样向亲王敬礼。
萨武德略一点头,向康哲夫介绍:“这位是我朧照王朝禁卫军先锋大将军,当今朔国第一剑豪索戈·喀尔塔(注)提督!”
(注):“索戈·喀尔塔”,朔国男子姓名,朔语中的意思是“钢铁”和“行走于天空中的勇者”。
即使没有萨武德的介绍,康哲夫也一眼看出喀尔塔是个如何霸气强悍的男人。古国王朝的大将军。相当合衬的身分。
康哲夫虽是初次看见喀尔塔,却有一股如“既视现象”般对对方非常熟悉的感觉。
喀尔塔对康哲夫竟亦有同感——这种想法令他自己也微微吃惊。
——他就是媞莉亞看上的那个中国人?
“康先生。”喀尔塔那张围绕着浓浓髭鬍的嘴巴以英语说:“能死在本座剑下是阁下的荣幸。那个西班牙剑士是个不错的对手。希望阁下不会令本座失望。”
康哲夫的眉头压下,仅仅皱在一起。他极力控制自己不要愤怒。可是那双直盯喀尔塔的眼睛已出卖了他。
喀尔塔知道自己的话奏效了。“康先生,本座保证阁下死得跟那西班牙人一样舒服。”
“你的朋友却死得太辛苦了。”康哲夫淡淡的说。他眼中的怒火已消退。
这次轮到喀尔塔的脸色变化了。“那是我国剑士最荣誉的自尽方式:‘血朔’!猜德连不愧是朔国男儿!你差点儿已死在他剑下!”
“你也差点儿死在达奎剑下。”康哲夫指指喀尔塔露出长发外的右耳。
喀尔塔狠狠咬着牙。“陛下,末将要求立即与这个中国人比试!”
高桥焦急说:“喀尔塔提督,这儿没有你的——”
萨武德第二次挥手止住高桥。他瞧向康哲夫。“康先生,你现在还有选择的权利。”
——是选择生或死?还是选择如何死?
康哲夫握紧双拳,心中打定了主意。
“我国古代一位圣贤君主,他教导人捕鸟只可三面设网,要为禽雀留下一方活路。”康哲夫缓缓说。“贵国与我本不是仇敌,亲王可不可以接受我提出的一个公平建议?”
“你说吧。”
康哲夫手指着喀尔塔。“我与这位喀尔塔大将军单独比试。如果我胜了,让我活着带媞莉亞离开。我绝不洩漏贵国的秘密。”
萨武德愕然。
高桥呆住了。
喀尔塔叉着腰哈哈大笑。
“你如何保证不会吐露我国机密?”萨武德皱眉说。
康哲夫露出傲然的神情。
“我不能保证,也不必保证。”
“陛下!”高桥龙一郎以铿锵语声说:“臣下以头颅作保!”
他转过头,朝康哲夫微笑。
那笑容令康哲夫感动得有哭泣的冲动。
萨武德沉吟不语。
“陛下,哲夫说得对。”高桥劝说。“我们跟他本来不是死敌。他的建议也够公平。”
“陛下,请批准!”喀尔塔切齿说。“这小子逃不出末将的剑刃!”
“喀尔塔!”萨武德以威严的语音呼喝。
“是!”
“你多次违抗本王的军令,本王依法应革去你大将军之职。”萨武德的目光转向康哲夫。“如今就让你这位朔国第一剑豪将功赎罪!”
喀尔塔正要命令部下替他卸去披风和肩甲时,高桥向萨武德请求:“陛下,请容许给康先生一点准备的时间!”
萨武德扫视康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