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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情歌 Part-Soundtrack
日期:2009-03-03 | 分类:无声无息 |
光荣踏入月更党的行列,比我想象中更早了n个月。
短期内估计写不出多少东西来了,正所谓篇幅不够回车来凑,先把设定里的几首歌词草稿贴出来充数。我发誓,总会编个情节把它们合理塞进去的……
好歹这也算正文未动Soundtrack先行吧
想要
想要实现的诺言,碾碎成云烟,
想要忘记的脸,隐隐浮现,
抬头望去,天空湛蓝。
想要离开的老街,腐朽却不变,
需要靠近的人,视而不见,
伸出手臂,无法触及。
时间越来越遥远,
你们都不在身边。
想要追逐的风景,被风沙遮掩,
想要凝视的眼,落入悬崖,
天火乱坠,顽石花开。
想要拥抱的夜晚,流星般短暂。
想要去呼吸云海,攀上山巅,
阳光灿烂,整个世界。
时间越来越遥远,
你们都不在身边。
时间越来越遥远,
你们都不在身边。
青春
他们活着,等待老去。
他们相聚,等待别离。
他们微笑,等待天明。
他们歌唱,他们哭泣。
青春如同一场灿烂的梦境,
纠缠燃烧在一起。
他的心散落在人群的目光里,
只为了匆匆一瞥的那道身影。
他的爱情在狂喜中被风吹起,
恨不得告诉全世界她的名。
那时候我们如此年轻。
白垩纪来客
天空坠落,大海枯干,
这一纪的冰川已凝固了十万年。
我从化石中醒来,只看见没有边际的苍白。
繁花消逝,绿萌不再,一切都彻底改变,
找不到一个同伴陪我共对孤寂死海。
除了记忆万物都已消散,
除了思念我没有方向往前,
属于我的时间永远被锁在冰川下,
永远永远不会再见。
我是上世代意外的遗憾,
我是从白垩纪复生的思念,
我是全世界最后一头巨怪,
来自十万前的恐龙时代。
不会说话的爱情
亲爱的你,
哭泣的时候记住闭上眼睛,
再次睁开以后会有人向你献上真心。
亲爱的你,
临睡之前别忘了点一盏灯火,
烛光代替我陪你面对夜晚的孤寂。
亲爱的你,
彷徨失措时总要抱紧双臂,
眉头皱起的模样叫人想把你拥入怀里。
亲爱的你,
吸烟的样子并不那么美丽,
烟雾缭绕遮挡住了你的表情。
亲爱的你,
亲爱的你,
怎么才能让你听见,我沉默的爱情。
我说过这个世界只有一个人最爱你,
但你却不肯相信你自己。
我想要所有的人都知道我爱你,
可是我的嘴里发不出一丝声音。
野鸽
没有翅膀的鸟儿
困在笼中向天空仰望
风灯下挂着螺旋桨
原地打转追逐苍白色太阳
白云苍狗聚散茫茫
为了一些理由人继续流浪
萍水相逢一场
回忆起来有如幻象
岁月漫长
悄然间手心留不下月光
白头到老的恐慌
一夜之间大树倒塌在沙砾上
下个瞬间聚散无常
野鸽子落到地面
折断双翼不能飞翔 -
设定党:《武神无尽》,武神+风姿同人
日期:2009-01-17 | 分类:无声无息 |
看过魔法少女风姿同人来的灵感。风姿在写作中受了肥良的海虎与武神不少影响,所以来个反穿越,应该会很有意思。
不过按照我一向的三分钟劲头,折腾个力量体系和人物设定已经耗尽全部热情了……剧情设定嘛,哪位同好高兴就接着玩下去好了,嘿嘿。
历史设定来自《武神凤凰》,强者精神不灭的设定来自《武神飞天》,《海虎》里面的强者们在《武神终极》里实在掉份得让我伤心欲绝,就不想再让他们出来丢人现眼了。《武神无尽》
==楔子==
史上第一个“白武男”治世结束之后的五千年,又一名自称白武男的强者出现,统治大地成为帝皇。
帝皇在位的统治时间延续了一千五百年,一个即使武神级强者也无法想象的数字。永恒的诱惑让新生代强者们开始放慢对于力量境界的追求,开始思考起帝皇长 生的诀窍。哲学和修道成为这个时代的主要风潮,后世将之称为【春秋世纪】。出于某个理由白武男对此风潮进行了鼓励,同时也低调地甚少出现在公众面前。自由 的风气和强者思想的升华带来了历史上前所未有的繁荣社会,可以说从海虎与奥加共同打开力量大门的那一战以后,人类从未生活得如此宁静平安过。
一万一千五百年来人类文明的顶点结束于自然灾难。
六千五百年前水星的爆炸固然使强者可以突破二十五重天的磁场限制,将最终力量和最后境界再现世上,却也留下了太阳系内的磁场损伤。星系磁场自我修复的结果便是冰河期提前来到,春秋世纪的所有生物都将面对冰封期的食物问题。
作为帝皇,白武男决定凭一己之力改变地球轨道,让人民再度惊叹他的【绝对无敌】,然而这一次他的狂妄在整个星系的力量前惨败,身受重创不知所踪。可地 球轨道也未被改变至理想状态,比冰河期更可怕的灾难在地球爆发,超过2/3的大地人民死亡,大地几乎九成的自然环境急遽恶化。所有的武神都不得不聚集在一 起,面对白武男破坏星系自疗所带来的恶果——次元重叠。
太平洋中心,出现了巨大空间破口,灾难刚开始时它几乎覆盖了整个洋面,在无数武神们的搏命努力下才得以渐渐缩小。但当破口缩减到某个程度之时,人类天 性的自私令武神们各自保存实力,不愿再作牺牲。这时候白武男回到了地球,面对小辈们的指责他恼羞成怒,一气下杀死了所有在场者,用他们的力量、血肉、灵魂 将空间破口彻底封闭。
实力大受损伤的帝皇并没有发现,在太平洋的最底端,打开了一道神秘的光门……
鲲仑,风之大陆,战斗永无休止的世界,旧世代强者们的传说已被淹没在历史中,夕日天下无敌的诸般武学也被后人遗忘,除了一枚被刻上【苍月草】三个字的希鲁哈斯之眼,就连太古魔道的记录仪器也没能留下兰斯洛王统一大陆的痕迹。
终于在一次太天位高手的战斗中,其中一方以百万生灵的血肉为祭品进行献祭,同时召唤出两大黑暗神明【舫穗】、【鹫翎】,将对手撕裂得粉身碎骨并流放异 空间。恰逢其时春秋世纪的太阳系磁场被白武男搅乱造成次元重叠,大量武神级强者的血祭在平复空间破口的同时也提供了次元跳跃坐标,于是希鲁哈斯之眼【苍月 草】便被它的主人带来了地球。
从灵魂到身体都受到黑暗神明神力侵蚀,太天位强者“智伯”不得不进入地心长眠,等待异日复苏后,穿越无尽的次元回去了却恩仇,但在入睡前他需要消除隐 患——天心意识告诉他,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同级强者进行着绝对的统治,无论智伯有否意愿改变现状,都不可能为对方容忍。
“那么朋友,在我回复力量醒来之前,就给你找点乐子吧!”智伯用最后的力量击碎希鲁哈斯之眼,完全解放了兰斯洛王与其后代留在【苍月草】里的精神烙印。
天魔功,武中无相,鸿翼刀,睥世七神绝,乾阳大日神功,百万洪荒混沌剑阵……这些各自曾在风之大陆占有无敌之名的武学,将会出现在最合适它们特性的年轻人身上,然后,和海虎地狱天道等人留下的绝学一分高下。
同时,受磁场变动和希鲁哈斯之眼爆发的共同“催化”,历史上曾把精神烙印刻进“最强”过的武神强者也将纷纷转世,白天高、黑暗雷奥、克豹武神、大海纵横、巨鲨天王、刹暗天……这些白帝皇的老朋友们很快便会回来找他“叙旧”。
做完了这一切,智伯安心地沉入了地底。此时他已经完全可以放心,那位同级强者不会再有闲暇来找寻他的存在可能性了。
伤势未能恢复到完全状态的帝皇宣称对大地人民感到失望,回到他的月球行宫【光明天】享乐,大地几乎所有资源都被集中其上,只剩下面对严酷生存环境的穷苦人民。
末世灾变50年后,又一代强者成长起来,在这片堪比地狱的争战大地上,武神时代最混乱惨烈的一章,【战国世纪】,就此开幕!
==力量设定==
地界顶峰 二十五重天 破星境界
小天位 五十重天 反地心引力境界
强天位 七十五重天 原子分裂境界
斋天位 八十五重天 绝对突破境界
太天位 九十九重天 最后境界
终极 一百五十万重天 反物质境界
限于磁场修复引起的变动,强者的实力再度被限制在二十五重天的顶点,只有白武男或极少数负有终极武学的强者能借助磁场漏洞暂时达到五十重天(小天位)。
然而力量受限,境界之差仍在。新生代强者固然没有可能进入天位,可是古强者却可以通过转世觉醒取得自己应有的领悟。武神世界不受鲲仑天位阶差决定一切的限制,加之力量极限只能达到二十五重天,所以即使地界顶峰,也可能凭借自己的意志、决心,突破阶位限制,击败斋天位。
另,武神世界没有神明存在,所以来自鲲仑的所有魔法都宣告无用,仅有天魔功和白家六艺的双重禁咒曲能短暂转换磁场力量性质,模拟出魔力的效果。
智伯醒来后与白武男联手重建水星,再度影响太阳系磁场,解除了武神们的力量限制。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匹力量的对轰将成为起点,一切战斗都是为了达到终极的反物质境界。撕破空间,超越次元,谁才能成为武神战中唯一的胜者,去往鲲仑?
==人物设定==
白尽:白氏皇族旁支与异变人的混血儿,两族眼中共同的耻辱,天生便拥有“天眼”,寄托克豹武神遗志的象征,修炼白家六艺时不断“看”到白起一生的故事,以之作为自我成就的目标。武中无相大成后,在地界顶峰就是这个世界力量极限的年代,他相信自己不会遭遇失败。
铁马:接触不动真剑剑意而取得“领悟”,大千世界刀进化为天禅不动刀,白天高的转世就要凭此去“纠正”他亲弟所犯下的错误。
纵横:这一世抛弃大海姓氏的他,将最初最纯正的无我魔刀重现世上。和前世的偏执不同,善良的他便是世人眼中唯一的救世主。然而在无法借用黑暗神明魔力 的武神世界,他如何才能使出“不完全”的大梵炼狱刀,去挑战永世无敌、绝对最强的宿敌白武男?唯一的可能性,落在了仅有白尽懂得的双重禁咒曲之上。
暗修罗:复生以后不再使用“刹暗天”这个名字,隐居金星潜心修炼魔龙皇拳三极式,决心再次把白武男轰下。
异鲨:生为异变人,手持神兵【疯狂巨鲨】,拥有巨鲨天王的无敌武学天武巨鲨道和断神霹雳,却拒绝承认巨鲨的“身份”。将睥世七神绝融入自身,与白尽结义为兄弟,全力支持纵横的救世计划,就连白武男也无法理解这个男人的所作所为。
海稼轩:千年前白武男为纪念义父而重新创立了无量派,却被本代掌门人改名作白鹿洞。末世里仅有的有道之士把鲲仑世界的东方仙术传授给人民改善生活,并 宣告救世主纵横的讯息。直到刹亚率领大军前来灭剿白鹿洞,抵天三剑与百万剑阵宣告失守,阿鼻无间的修罗道力量方才泄露出黑暗雷奥的真面目。
拿度:即使肉体改变,精神上的痛苦依旧纠缠在他生命里。然而乾阳大日神功选中了他,这个凭自我意志磨练跨入最强者行列的平凡男人,将再次创造奇迹。
刹狂风:身负灭世无尽刀、北斗七星拳,取得鸿翼刀诀,配合苍龙心法,在暗修罗将要被白武男击杀的关键时刻,狂风武神灿烂登场!
刹亚:经过洗脑后成为白帝皇最受信赖的下属,凭【天王剑】与杀鲸霸拳代他镇守大地。被海稼轩设计习得飞仙之剑实力大进之后,他那本应绝对的忠诚思想里,却泛起了异样的心思……
大海无量:几乎有一次,众武神的设局就要成功把白武男灭杀,但是却被他前世的义父现身拯救。无量派的重现并非偶然,这位修炼了千多年的老牌强者便是其义子的又一张底牌。有着千年深厚修为,又懂得了天惊五击这等终极武学,他的实力,已不在白武男之下!
白愁:被视为最接近海虎的白家后人,可这个世代的他只是白武男思念父亲而造出来的一个“战神”分身。当分身强到足以威胁主体,在正邪白武男内心争斗中两次获胜的 邪恶人格,又会作何反应?把星野天河剑、镇魂音剑、青莲剑歌强化进自己的灭世海虎剑,在与异鲨的隔世宿命之战中用最灿烂的方式证明了自己的存在。
月瞳:与当世几乎所有最强者皆有关联,疑似观月瞳的她自称在白愁身上找到海虎的影子,用月瞳这名字把他接近,传授与星野天河剑。怀疑她可能拥有海瞳或 银铃的精神烙印,白武男、暗修罗三番四次出手试探,却被紫薇玄鉴、九曜极速化解,无法逼她揭出“底牌”。直到最后一战中,为拯救狂风九极星神变逞威,众人 才明白,原来她的真实身份是………………天尊。
海凌:身份神秘的少有女性武神,多次刺杀白武男却被对方一再放过。终于白武男对她失去“耐心”,一拳将其轰到宇宙中漂流,却被她意外把天武圣功领悟。同时与之觉醒的还有前世记忆,凶兽王,克虎刃。
白武男:被女武神海凌刺杀时,对其独特武学绕指柔红大起兴趣,通过探知海凌记忆得知鲲仑的存在。生活“苦闷”的他刻意给大地的武神们以成长机会,希望通过异界武学来给自己启发,突破一百重天的极限。
智伯:外貌、身份、武学,一切皆是谜,因为某个斋天位强者的自我牺牲,借用契约之力回复出关,寻找最后的希鲁哈斯之眼残片。为了能打破次元之障,与白武男合力重建水星,重启最终力量之门。
注:所有被白武男吸收过灵魂的强者,都相当于形神俱灭,没有转世可能。唯一例外的白愁是白武男刻意分裂出去的战神分身,从某个角度来说,仅仅是他看戏打发时间的道具而已。 -
沉默的情歌 Part-09.01
日期:2009-01-01 | 分类:无声无息 |
新年发奋,写篇小说。
更新时间不定,主线走向不定,小说类型&长度不定,最终太监or烂尾不定。想到哪写到哪。01
第一眼看到她,我就预感到我们之间会发生些什么。
那是在一个阴郁却明亮的冬晨,这城市一如既往地阴云密布,但平日里无所不在的雾霭突然消失得干干净净,视线经过空气里不再被无数细微的水汽折射扭曲,无论看什么都变得更加真切起来。
这是老天要我更清晰地把她的笑容刻在心里吧?
我知道,感觉常常作不得准,却总是忍不住遵循它的方向指引。刚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她向我微笑点头,对新同事的一个礼貌性招呼,偏偏我心头咯噔一下——完了,我听见自己心底浮起的哀叹。
微翘的嘴角,小巧秀气的鼻尖,黑亮晶莹的眼瞳,轻细的眉,披肩卷发,这一切组合成她的笑,仅仅在一个瞬间,夺走我的魂魄。
其实这描述根本不准确,我从来就无法准确描述出自己喜欢的人的样子。闭上眼睛她的面孔变成一片混沌,唯有亲眼见时才能够清晰分辨。大概正是因为喜欢,所以我不愿去记住,她的笑靥不应该被存放在记忆里,需要常伴身前,睁眼可见。
办公室里的人都叫她程。程,驰贞切,发音的时候,舌尖顶住上颚,出气,然后张开嘴,舌与颚分开,回到口腔正中,声带颤动,这个音节被释放到空气里,她便会听见。
我无数次地重复这个动作。抵舌,张嘴,吐气。可是永远也没可能唤出她的名字。
因为我是个哑巴。02
我不是天生残哑。17岁有一天我突然感觉到天旋地转,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医院里。医生对我和父母说出一大堆无法理解的学术名词,换来老头子在手术同意书上的签名,之后我喉咙上被他们割开一刀,取走了声音。
反正我本来就不喜欢说话,不能出声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更何况,和过去的世界不一样,手机和网络改变了很多事情。不能打电话,还可以发短信,到网络上更没人知道你是哑巴、聋子抑或别的什么家伙。
年轻的时候总会骄傲一些,于是我宁愿永远随身带着笔和本,也不肯去学习手语。我相信大多数残疾人其实都不会太喜欢社会给他们的优待,因为这类优待明显让我们被迫从人群中划分出来,然后不得不承受正常人同情或轻蔑的眼光。随时随地都觉得自己是异类,这感觉并不好。对这种感觉我选择了对抗,用《乱马 1/2》里熊猫男的做法,举起写着大字的纸板时刻向周围人昭告,我不能说话。
后来网络兴起了,聊天室、论坛、博客,在投入这些地方闹哄哄地度过青春期以后,我终于发现自己有够傻。这世界上总有人喜欢说也总有人喜欢听,前者需要听众,后者需要叙事者,互取所需,皆大欢喜。之前刻意提醒别人我是哑巴的那些做法,不过是更想要表达自我而已。既然已经找到了最合适的表达方式,把心里的压抑宣泄出去以后,自然就明白到过去的幼稚。
当然这些宣泄不能让听众们都喜欢。这世界总是如此,你的话说出来也好,写出来也好,必定是有人喜欢有人嘲笑有人鼓励有人不屑,不过那都无关紧要,多数时候人只想要看到别人在倾听自己说话,至于听者是否专心是否开心,在你说完之前都不会去在意。03
星期三,农历腊月十二,晴,气温回暖,美妙的早晨。她站在我身前,无比贴近。
上班以来我一直烦恼如何接近她,我们分别坐在大办公室的两端;平日里工作也无交接之处;公司气氛死沉,极少见到一群人扎堆聊天;虽然有个msn群,但群签名里注明“私事私聊,只谈工作”,于是基本上它只成了上级发布公告的工具;午饭时倒会凑一起叫外卖,但送来后也不聚在一起,各自在自己座上解决掉;下班时间一到皆作鸟兽散,很少见有加班……总之,我完全找不出有什么理由或机会光明正大的与她接触。
现在我知道了第一个机会,每天早上的电梯。
08:54,我低头看表。这个时刻是等电梯人最多的时候,身边的男男女女的视线都聚焦在电梯指示屏上,那数字越接近1众人的眼光越热切。我站在人群侧面随意扫视着他们,心底涌起对彼此的嘲笑,我迟到一次会扣20,不知道他们扣多少?这些人和我一样,都是制度的奴隶——不,连奴隶都算不上,我们只不过是巨大印刷机上的字模,主动跳进油墨,主动排好队列,被机器抓起来按在纸上,还来不及看自己留下的痕迹就匆匆散开,等待着被重复这一过程……
“早啊。”
一道天籁把我神魂拉回,转头看去,程站在我右侧,间隔一个身位,举手招呼,巧笑兮然。
我连忙摆出笑容,点头作示,还没来得及想好下一步作何反应,“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人群瞬间化成人流,把我们卷了进去。
以前我都很讨厌这种被席卷得踉踉跄跄身不由主的感觉,可唯有这次发自内心地热爱起它来。因为在不经意间,程和我被挤到了一起。她双手合圈把手袋抱住,肩紧靠着我的胸口,头轻轻抬起,与我四目相对,传来一个苦笑。
我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以示对此境的无可奈何,其实心里乐开了花。
电梯门关上,脚下传来微微一沉的感觉,然后开始上行。
我抬头装作看指示屏的样子,其实内心幻想,如果这一幕被拍成电影,应该用怎样的画面?
镜头由远及近,先是近似科幻片一样的3D动画,半透明的大厦中心电梯缓缓升起,接着电梯也开始透明化,显现出拥挤得满满的人群影子——对,是影子,只有一个轮廓,轮廓里一片空白。随着镜头拉近,轮廓和空白越来越淡,终于看到影子中心紧紧贴近的一男一女。这对男女当然不会是影子,整个电梯的狭小空间里只有他们是真人实体,女的低头环臂,胸前抱着红色的小包,散开的头发挡住她侧脸;男的抬头盯着空气里不存在的某个东西,一脸严肃状,却被嘴角的微翘出卖了内心。
然后又听见“叮”的一声,电梯停住,白色影子被染上各种颜色,重新变成真实的人体,只不过外表都笼罩上一层失焦的模糊。
出去了些人,电梯里空间总算有了点挪身余地,叫人松了口气,却也让我为不再能和她紧贴着而怅然若失。
程拿出手机摆弄,像在发短信,我知道这只是打发相对无语的尴尬。
我闻到一股香味,她身上传来的。
不是香水,没有那种刺鼻的感觉——实际上我一直认为用香水的女人内心都充满不安,因为她们已经需要依靠外力来弥补信心,以之对抗那些浑身散发青春体香的少女。
也不是体香,我们的距离还没靠得那么近。
洗发水或沐浴露的味道?应该也不会,这香气与那些化学制品截然不同。
最可能的是香薰,比如刚做过SPA。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无论这香味的来源是什么,我只希望在电梯到达前,多嗅上一秒。04
“你……真是想太多了……废柴!”MSN对话框里跳出不屑的话,“有空傻呆那里设想无数可能,还不如马上搭讪问她用的什么香精,进了公司继续MSN私聊,关系不就很快拉近了?”
我理直气壮地反驳:“联想能力不丰富还好意思自命文学青年?另外你忘了个技术性问题,哑巴怎么找人搭讪?”
“废啊废啊废啊!我生平所见废柴无数没一个人有你这么废的!”
和我对侃的家伙是我发小,叫小明,没错,就是你小学命题作文里出场率最高的那个名字。从捡到一份钱交给警察叔叔,扶老奶奶过马路,勇救落水儿童,到打碎邻居玻璃,浪费农民伯伯辛劳种出的粮食,撕破同班小朋友心爱的新笔记本,等等等等,总之小明同学在无数颗向善童心的监督下,做遍了儿童能想像到的所有好事,同时也干尽儿童能想像到的一切坏事——当然事后都有认错改正深刻检讨,成功体现了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积极结果。
“你好意思说我?要不是你爹妈有远见早早准备了个童养媳,你连阿猫都养不活!”
在同学们的亲切关爱下小明自幼经历了太过丰富的多姿生活,以至于他早早便看破红尘远离俗世,以SOHO之名死窝家里当上了宅男。阿猫是他养的一条松狮犬,从这个错乱的名字就可以看出,如今他的性格有多对不起社会。
“哼哼,我是不用发挥天赋了,才好心地指导指导你。”小明传来一个极端鄙视的表情,继续说道:“当场摸出你那超帅的十周年纪念版黑色Treo650,打字问她啦。接着她就会好奇你这是嘛手机,这不就能吹个十天半月了咩?”
……
他说得很对,能吸引女孩子好奇心的电子玩具我随身总带着不少,可临场时连一个都想不到使用,的确够废柴的了。
也许,明天早上等在电梯旁,还可以弥补这个机会?05
思绪突然被打断,一只手拍在我肩上。我扭过头,看到白皙的手背皮肤,手指修长,涂着淡淡一层指甲油,无名指上套了只精巧纤细的金属戒指,手腕被黑色毛衣挡住,毛线间隙下隐隐闪耀出玉制手镯的光泽。顺着手臂的来向仰首,一双丰满挺拔的胸展现眼前,再往上是被银链环绕、曲线堪称完美的颈项,令人不禁想象它延伸到锁骨的旖旎光景,然后是优雅扬起的下颚,干净利落的顺直短发,抹着浅紫色唇膏的双唇轻轻抿起,搭配组成笑容。我看到这张面孔,成熟,美丽,自信,和蔼,熟悉,可是,一时间却想不起来面孔主人的名字。
据说人群里每十个人里就会有一个患有脸盲症,天生就记不住别人的脸,我显然隶属此列,并且更进一步,名字也忘得飞快。
好在我是个哑巴,得以避免掉此刻叫不出美女名字的尴尬,只需要摆出疑惑表情,对方自然就会主动告知来意。
“Fire,待会儿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得到提示以后我终于想起来这位美女姓甚名谁,Nana,职务是后勤主管,或者别的什么名字,总之她管着公司几十号人的吃喝拉撒花钱大权。新人进公司后除了总经理就得先记住她,不然连自己该坐哪张凳子上都别想弄清楚。
顺便一提,出于海归派总经理的个人口味,进来公司都得起个英文名。当然想给人中文称呼还是英文称呼是你自己的事,比如程就不喜欢别人叫她Sandy。我也一点都不喜欢当初随便填写的Fire这名字,更倾向于用着好几年的网名Fallen,可惜被称为Fallen的人多年来一直都泡不到妞,于是干脆换个名字改改运气。
我点头应事,心里琢磨着“待会儿”换算成精确时间得要几分几秒才对,可好一阵子都不见美女主管离开,不由再度望向她。
无框眼镜的镜片上反射出我桌上的液晶屏幕,在那正中间——
见鬼我忘了关聊天窗口!!!
MSN对话框里还有最近几句聊天记录,虽然内容不多,但也足够让人得出我试图与同乘电梯的某位女性搭讪的判断。如果有心人研究下早上我和谁同时走进办公室,那么某位女性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而Nana更是根本不用去研究打探,她只用回电脑上调出早上的打卡时间,不用猜都能知道。
“小年青挺有活力的嘛。要加油哦!”Nana见我手忙脚乱关闭窗口的样子,一脸得意地笑笑离去,走前还悄声补了句“我会帮你保密”之类的话。可与其相信女人在这种事上会保密不飞八卦,我宁可发梦自个儿明早起来就能开口唱歌……
我敢打赌,她回去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翻今早的打卡记录。
一分钟不到我发现自己赌输了。Nana早上一定是看到我和程一起进的公司,她连犹豫的样子都没做个,直接走到程的旁边,意味深长地冲我眨眨眼,突然弯腰一把搂住她,只听得从办公桌隔断后传来一把语气堪称邪恶的话语:“妞,你是我的人了!”
毛骨悚然。大姐你打算怎么玩我?虽然我很感激你说出我的心声,可这句话该是我的台词才对啊……06
我居住的城市到了秋冬两季时常被雾霭吞没,阳光偶尔能无力地穿透它,却也褪成苍白的颜色。灰色的雾,黏重的雾,阴冷的雾,走在街道上,所有物体的轮廓都隐隐约约模糊不清,异色的光线照耀下来,仿佛身处梦境。
我思念的城市大多数日子阳光灿烂,风卷起潮汐起落的声音涌进窗口,空气中漂浮着海的气息。大人们懒洋洋地躺在沙滩上,孩子们在水边快乐地嬉戏,远处艘艘渔船拉响汽笛游向港口,日落以前城市里总是温暖的,你会相信,天堂就是这个样子。
当我思念天堂的时候总会放一张CD,雷光夏的《黑暗之光》,尤其在这个缺乏阳光的冬天。每次坐进车里我都会先听一遍,然后才换上别的碟,在大雾里驱车夜行间听着她的歌,会令我有种回到海边的错觉。
大概从小生活在内陆的人都会对海充满幻想吧?
一定是这样,因为程看起来也陶醉在同样的感觉里,海浪声在音箱里响起,她问我要去CD封套,细细看完,便闭起眼睛,安静地聆听。
我尽量把车开得平稳些,生怕打扰此刻的宁静。喜欢的女孩子就坐在身边,小小车厢里播放着最爱听的歌曲,小小的车厢里只有我和她,音乐阻断了外界的干扰,全世界就剩下我和她两个人,这感觉美好得无以伦比。
她闭上眼睛听歌的时候,头微微侧着,很可爱的表情。
感谢Nana,她以年终晚会筹备的名义把我和程拉到一起,给我提供了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其实还有一位同事也在筹备组之列,可是那兄弟现在做年终报表忙得屁滚尿流,于是出外采购物品的成员就顺理成章的只剩我们两人。
转了整整一个下午,买回塞满尾箱和后座的礼物,我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理论:陪着女朋友逛街对任何男人都是身心双重的摧残,可是陪着喜欢却还没成为女朋友的女孩逛街,便完全感觉不到劳累。这算不算相对论的又一重解读?
“喂,这张碟借我回家听好不好?”突然间程开口说话,将我从恍惚中拉回。这个要求似乎是个好的开始,不过……
趁等红灯,我打开储物箱,满满一箱的CD让她很是惊叹了一番,不过惊叹迅速就被箱盖背后自动翻起的一排文字打断:“CD收藏不易,友情提供刻盘及MP3压制服务,谢绝外借。”
“哼!”她不屑地从鼻子里哧出气来,嘴里不忘嚷嚷,“小气鬼!”
倒不是小气,只是如果任何人都像我一样,把《海上钢琴师1900》的双D9带OST镜框木盒珍藏版买了四次,把音乐天堂《断弦的耳朵》和《穿过骨头抚摸你》各自买过三回,原因都是“借”给女生拉近关系的话,那么今天对着花大力气才从台湾弄回来的带歌手签名《黑暗之光 光之影特别版》,怎么也会犹豫下有没回收的可能……
算了,晚上去培培那儿弄张引进版的,明天送她吧。我还是舍不得手里这张千辛万苦的折腾成果。由此可证明,喜欢这种感情还是不够牢靠,缺乏为爱付出的决心。
绿灯亮了,我松开刹车,慢慢朝着公司方向开回去。这时间已近黄昏,天色稍暗,街灯都亮了起来,CD播放到第六首,《New Dreams》。
“它是海边的一枚蚌壳,作了一个海市蜃楼的梦。” -
哈札尔手册 Part.1 Dreamsacpe-1116
日期:2007-06-13 | 分类:无声无息 |
“你是F?”
声音自正前方传来,我循声望去,瞧见一个身影。黑暗之中看不真切,只能依稀确定是位女性,长发披肩,她的脸孔埋藏在最深的暮色里头,就连轮廓都不露一丝。
“进来。”
在我意图靠近她之前,她未卜先知般的完全退入了黑暗里面,若不是还留下了一句尚在我耳边回荡的话语,我几乎就以为又走错了方向。
动身之前我特地再注意了一下自己的仪表:上半身穿着一件高领的机织毛衫,略算得体;下半身着实情况不妙,只有一条略显宽大的四角短裤。好在我这人一向豁达,况且这次总算还有点遮体之物,在我多年职业生涯中也着实算不上是什么太悲惨的场面,所以且由他去。
我赤脚向前走去,从脚底板传来的触感似乎是玻璃渣或碎瓷片一类的事物,当然我并没有为此而止步不前,因为这是在梦里。也许在故事的开始应该自我介绍一番,讲讲所谓的前因后果,以令不幸阅得此文的读者不至满头雾水。虽然我个人非常讨厌重复那些已快向人讲到口腔溃疡的陈词滥调,但没办法,现实世界就是这么回事,你越讨厌做的,往往就是些你越应该做的,为了让别人听你说话,大多数时间我们别无选择。
工作时我代号F,职业是捕梦者,不过手中尚没有任何由国家权威机构颁发的职业认明或从业证书,原因想必屏幕前的诸君可以理解。顺带一提,入行多年来我还从没遇见过同行。倒是据手边一本畅销工具书《哈札尔辞典》的记载,捕梦者这个职业该是起源于中欧历史上某个神秘消失的国度,所以理论上,等我存购了钱去欧洲旅行以后,大概就可以找到捕梦者工会之类的组织,取得那张梦寐已久的文凭——不过现实情况是,我在各个大小银行的个人帐户从没有持续保持小数点前三位数字超过五天的记录,所以至今我仍只能对未来继续报着不算太美好的期待。
捕梦者的工作性质是猎取梦境,当然这可算作废话。从现实层面解释,我的谋生之道乃是唤醒某些由于特殊原因而长眠不醒的人,并向他们的家人收取不菲费用。大多数时候我会被当作江湖骗子或是高学历神棍,好在我一向坚信以德服人,嘻笑怒骂听之任之,把病人弄醒便收钱走人,不被当作特异功能人士送进研究所解剖就好。
这一次我的主顾是本市一位富商,他的妻子在半年前自杀未果,吞了大剂量的什么什么药品,虽然抢救回来,却被药物损伤了中枢神经系统而成了植物人——这是医学上的解释——富商想尽了一切办法都无法救醒她,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地找上了我。
在过去的经验里,这类因故自杀的的情况总是很棘手:当事人往往都因为对现实的失望或不满而沉迷在自己的梦里,必定不愿被我主动带出梦境,如果让我强行硬来的话,很可能被主人从自己的世界里踢出去,然后再给其家属视作骗子。当然更糟的情况也不是没有,醒过来的客户以再度自杀为威胁逼迫家人拒绝付帐,那时我就不得不从捕梦者转职成义工了……
入梦以前我耗费了金主大爷宝贵的几小时时间来了解情况,他和妻子自幼青梅竹马,经历了一些电视剧里很常见的情感波折而最终走到一起,然后是有为青年为了让自己的老婆过上好日子而白手起家的个人奋斗史,遗憾的是接下来也如同常见桥段一样,女主角在得到她要求的富裕物质生活后开始抱怨起精神生活的贫乏——大家都知道,白手起家的有钱人一般都很忙,不可能像熬穷日子的时候那样天天有大把空闲去讨老婆欢心;加之女人都比较相信男人有钱就变坏的名言,所以近年来家庭关系紧张。但令男主角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自认没有任何出轨记录,也对妻子的古怪性情再三容忍,甚至还刻意调整工作来花更多时间经营家庭生活,本以为一切都快要好转的时候,那个女人却喂了自己大把药片下肚。人生啊……踏着碎渣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一点光亮,那是一间童话故事里常见的小木屋,出于女性口味而显得精致圆润,双坡顶,有一个砖砌的烟囱,炉火的光亮从窗帘后传来,照出旁边的木门,门前有着散乱条石铺成的小径,倒让我送了口气——虽然在梦里赤足踩着玻璃渣走几公里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毕竟人都是有心理需求的,条石的触感会比碎渣让我开心得多。
走上条石小径,气氛突然有了变化。不再是之前冰凉干燥的气候,变得温暖湿润起来,居然偶尔还有带着水边清新泥土香气的和风吹过,受眼角扫到的波光启发,低头一看才发现,原来这些条石都是铺设在水面上。实在是不错的理想家园,想来主人心情若是再好点的话,那么仰头便该有漫天星光了吧?
一边在心里发着不负责任的评论,一边走上台阶,礼貌性地敲门,没有响应,只好不礼貌地推门而入,毕竟之前女主人有说过“进来”的话,虽然进门前走得是远了一些,但一向豁达的我还是乐意把它当作邀请。
木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的声响,看得出这位女性是个很细心的人,连开门音效这样的小细节都没漏下,唯一遗憾的是身为东方人却在梦里建起欧洲童话风格浓郁的小屋,可见改革开放二十多年来西方文化入侵的巨大成功。
“进门请换鞋。”在我眯起眼睛准备适应室内的强烈光亮时,我又听见了女主人的声音,这次和之前不同,没那么冷淡,多了点刻意的人情味,大概是她平时待客时用的面具吧。
门往右开,那么鞋架就应该是在左侧在墙边。大致如此判断之后我朝那方向望去,遗憾的猜错了一半:的确有双拖鞋,可是没有鞋架。
“很奇怪没有鞋架是吗?这是我自个儿一个人休息的地方,本来不可能有客人来的,所以用不上那东西。”循身望去,我总算看到了女主人,红色的鞋,红色的裙,波浪长发,淡施脂粉,慵懒地半躺在铺着深棕色皮草的木摇椅里,侧过头来对着我。
“我的到来存属意外是吧?真难为你特地准备一双鞋了。”
“倒也不算特地,本来是给别人留好的,可他一直没来过,便宜你了。”
“哦,运气不错。”虽然打赤脚过来,但出于礼貌,还是先做了个脱鞋的动作,再套上原本为某人准备的大号藤编拖鞋——看尺码,显然不会是我那可怜的小个子金主,略微感慨了几秒。
换好鞋后,总算有了许些在这屋里小范围走动的余地,略微打量一番,屋里的家具很简单,门左墙上的壁炉显然是这个房间的视觉中心,围着它摆放了一把摇椅,一张地毯,靠窗位置是个小餐桌,下有木凳三张。显然这位女士没有做饭的习惯,因为我没有看到厨房和厨具。而在房间的另一侧依次放着书架、梳妆台和衣柜,奇怪的是,没有床。
在我扫视房间时女主人也在打量着我,在我走到她对面地毯上盘膝坐下之后依然如此,于是两人开始了气氛沉默的对视,整整四分钟。
她有一双年轻的眼睛。年轻到和她那略现苍老的面容几近不协调的地步。那双眼睛不该出现在一个年届三十经历无数的女人身上,而应是一个稚龄少女才该拥有——天真,无邪,毫无杂念,清澈若雪域高原上阳春初溶的流水,纯净得足以映出她眼里那个衣着古怪足当形愧的自己。
“真美,你的眼睛,像孩子一样干净。”虽然这赞美来得没头没脑,但无论是出于感慨还是讨好,都有必要尽早说出口。
“是吗?”带着一声轻轻地叹息,她侧首望向屋子另端的镜台,红衣的美人半靠在金色燃腾的炉火前边,可是距离如同岁月那般黯淡了她眼中神彩,于是在镜子的那端,只见得一位韶光逝去的忧郁妇人。“在我的生命中,青春过早消逝。”
“可是依我看来,您比年轻时更美,您从前那张少女的面庞远远不如今天这副被毁坏的容颜更使我喜欢。”
回答正确,所以女士开心地再度正视起我,“想不到你也看杜拉斯?”
我微笑着回答说:“在我的生命中,也曾有过为了女孩伪装文学爱好者的青春。”能得到如此气氛融洽的开始,实在是意外,总算当初没有白白少写情书。
“男孩子都是这样,为了女孩才去会做一些自己没兴趣的事,可惜往往到最后却被那兴趣给迷住,忘了自己做这些事的本意呢。”女士语带唏嘘地说着,眼神已经越过我的身体,望向了她记忆中的某个角落。
可是夫人,我所知道的绝大多数情况,都是男生得手后往往就把自己当初伪装出来的兴趣扔到九霄云外的啊……
虽是如此作想,但我可不会让那不合时宜的冷幽默出来添乱,安静地倾听才是此刻应当表现的正确态度。于是我身体前倾,脸上露出一丝好奇的神色,一副希望她可以把那感慨之后的故事说出来的样子。
她收回陷入记忆里的眼神,重新注意到我这神态,噗哧地笑出声来:“你这是什么表情,太傻了吧?”那一瞬间快乐的心情通过明媚眼波流泻出来,令我不禁都怦然心动,实在是一双太美的眼睛。
不过短暂慌乱后我回复心绪,继续为此行目的作出努力:“我以为,您会有一个故事讲给我听。”
“故事,你想要听什么样的故事呢?”那位女士的笑容里突然带了一丝讥讽,“感情的,事业的,生活的,亲身体会的,道听途说的……我有很多呢。”
我有一丝不好的感觉,似乎刚才说错了话。
“在所有故事里最打动人的当然就是爱情的故事了。那些男人女人的纷扰纠葛会让听众们无比兴奋。你的喜悦,你的哀伤,你的疑惑、愤怒、渴望,你的嫉妒你的痛苦,所有那些你无论怎么都无法忘记的过往,对别人来说,仅仅只是个听过以后附和着感叹两声的故事而已。”
我已经肯定,刚才说错了话。补救的方式,我只知道一种,最不愿意的那种。
“那么小男孩,你喜欢听那一类故事啊?”
“如果你想要得到别人的信任而分享她的秘密,那么最好的做法是把自己的秘密也给对方共享,这是我一贯的信条。所以夫人,您有兴趣先听听我的那个故事吗?”
她大有兴趣地看着我,隔了一会儿,微笑摇头:“大概不用了,我感觉得到你的诚意。可是上了年纪的女人,不会再那么容易地去相信年轻男人了。”
气氛再度转向沉默,偶尔传来壁炉里木材燃烧的噼啪声,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为好,只好和女主人一起享受她早已习惯的静默。真是件头痛的差事,她完全没有想要和我沟通的打算……
在我无聊地再度四下张望时,突然被书架上的某个物事吸引了注意。那是一只小小的像架。木纹边框里面,用黑白二色永久固定了一个女人的舞姿。
记得富商兄告诉过我,他的妻子年轻是曾是小有名气的舞者。也许谈谈这个,可以打破无趣的沉默。
“我可以看您跳舞吗?”
“当然可以。”她面色平静,似乎我这没头没脑毫无礼貌的话早在意料之内。“请随我来。”在屋子后面,深黯无波的湖水包围着一个巨大的舞台,浓雾在舞台上方留出了个巨大的洞口,无数星光从那孔隙里流下,把那木条拼贴的地面照亮。红衣的女子站在中央,缓缓地开始动作。
不知从何处传来柔和乐声,简单的几样配器,非常契合她此刻独舞的景况。她轻柔随意地挥动手臂,然后缓缓摇动身姿。乐声逐渐加快节奏,她的舞姿亦随之激烈起来。雾霭随着舞蹈逐渐散开,在湖水以外的领域,我看到星光撒耀着无穷无尽的贫瘠荒原。
很美的舞蹈,却让人感到残缺,那不应该是一个人的表演,即使我这样的外行也感觉得出来,她是在和记忆中某个影子相伴起舞。
“你得跳舞呀,穿着你的红舞鞋跳舞,一直跳到你发白和发冷,一直跳到你的身体干缩成为一架骸骨。”不知不觉中我念起了安徒生某个残酷童话的结局。然后便看到她慢慢地停下动作,匍匐在舞台中央。
如同浑身泣血的垂死天鹅。
“我一直在等那个人,可是他始终都没有回来……”
声音很小,那是一个人独自在暗夜里添噬伤痛时只肯传于自耳的音量,如果不是在梦境里头,我大概永远都不可能听到他人这等流之于口的心声。遗憾的是这些心声打动不了我,毕竟就像她方才所说那样,终究仅是别人的一个需要附和着感叹两声的故事而已。所以,我还是得为了自己的任务绞尽脑汁编写台词。
“活着无非只有追寻和等待两件事可做,选择等待的人失望的次数肯定会多些,因为他们没法像选择努力追寻的人那样,可以用一腔子热血来麻醉理性。”
“那么是不是我就会永远失望下去,把一生都虚毫在没有意义的错误里面?”
“其实你不想再见到那个人不是吗?既然已经知道你和他是一个错误,所以即使在梦里面,他也始终没有出现过。你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想见到他,只是讨厌被人遗弃的那种感觉而已,所以你宁愿相信你在等待他的回来。”
她终于抬头看住了我,被那样一双美丽的含泪眼眸注视,大概没有多少男人能够狠下心肠去令它继续悲伤吧,可非常遗憾,在下的职业操守便是破坏美梦回归现实。
“我曾经也相信,只要等到相爱的人就可以摆脱灰暗过去,过上幸福生活。可是最终现实告诉我,你对未来抱了越多期待,就会越发失望。所以到了最后,我只能看着她一边说会用一生光阴来爱着我,一边投入别人的怀抱去把握她的幸福生活,然后躲到角落里自怨自艾没来得及创造出可以让她安心留下的物质条件。很久之后我才醒悟过来,那些注定要离开你的人,并不会因为你做过或没做过某些事而改变决定,你只是她生命的过客,也许重要过,但是毕竟不是主角,所以时机一到便得老实退场。这么长的时间过去,难道你还没有看清你在那人心目中的位置?”
她掩面哭泣:“我知道,我早就知道,可是我摆脱不了回忆。那些记忆曾经如此美好,美好得让我无法自拔,就算明知是饮鸠止渴也不敢停止去想。难道你不能理解?”
“对不起,夫人,我和你不一样,对记性不好的人来说,是不能用回忆来作为倚靠的……”如果你像我一样,为了获取信任而无数次与他人交换回忆,那么你很快也会明白,再怎样刻骨铭心的过往,最终也只会变成自己嘴里张口便能讲出的一个故事而已……
“是吗?也许别人的故事始终没有自身经历的那样具有打动力吧?可人就是如此愚蠢,明明知道别人无法理解,却总要讲出来才肯甘心……”她渐渐止下泪水,面色平静地讲述起自己的故事:“遇见他的时候我只是个普通的舞蹈班学生,他却是全校闻名的天才,我甚至都无法相信他怎么会注意到我……”
不是我没同情心,可接下来的故事实在也就是坊间三流言情小说的内容水平,女主角为了能一直陪在男主角身旁而拼命练习舞蹈,就为了某天可以一起去得到国际上的某某重要奖项;可是男人中途遇到了配角甲——一位同样天才的女舞者,强烈感到新欢比旧爱更能助他接近梦想,恰好此时男女主角的避孕工作再度获得了失败的成果。于是当男人带着他那天作之合的新拍档飞去欧洲拼搏梦想的时候,女人却在配角乙——尚未发迹的富商兄——的陪伴下到医院去堕胎。心丧若死之下,她终于答应嫁给了那位一直默默站在她身后不曾离弃的兄台。但婚后多年,她心里却总也抛不开过去的感情,放不下曾是至爱的那个男人,所以脾气愈发反复无常起来。偏偏她丈夫对她又实在好得不象话,再怎般地无理取闹都能容忍下来,而且还每每笑颜以对来讨她欢心。遗憾的是,富商兄表现越是完美,她便越加觉得没有资格承受那一片真情,最终只好选择了自杀作永远逃避。
以上是那位女士的单方面看法。以我对人性的阴暗面理解来看,应该是她觉得当初屈身下嫁的男人现在功成名就,偏又自己韶光不再,两人之间的地位发生反转,心里难以接受而已。况且富商兄又一路见证着她的灰暗过往,还能继续容忍着她对前男友的思念,加之过去多次堕胎令她失去生育能力,这些都令她心里没底,害怕有天再次被人抛弃,所以宁愿自杀也不敢继续面对她的丈夫。
老实说,站在旁观者的立场,无论她嘴里说得有多爱前男友,无论她怎样反复告诉我她对丈夫只有愧疚没有爱情,那都是她自以为是的看法。她爱的是那段被记忆渲染的过去而不是一个真实的人,所以在梦境里始终都没有那男人的出现;而且她与自己丈夫之间真的会是一点爱意都不存在?我还记得自己曾经反复念诵的偈语:“心无挂碍,无有恐怖。”心中没有牵挂的事物,便不会有失去那事物的恐惧。如果她不爱自己的丈夫,又怎会如此在意自己不能为其生子的缺陷?又怎会因为丈夫对她愈好而愈悲伤?又怎会宁愿死亡也不敢听到丈夫有日对她说出离婚二字?女人在感情里多半都是愚蠢的,她们总是编造无数的理由借口欺骗自己,只为了让自己表面上更好受,而后那些借口交织成幻境,反而令她们再也无法看到自己真正的心意。就像我眼前的这一位,所有痛苦的根源,仅仅因为她没有“理由”说服她去爱着该爱的人,于是被寂寞的荒原包围住,再也不能走出梦境。这愚蠢的女人,以为快乐只存在于永远都无法挽回的过去,难道你以为,你所害怕失去的,是一个令你感觉不到幸福的现在?
……不过也好,愚蠢的人才容易被煽动。既然你不愿去爱,只好教你怎么去恨了。
“坦白的说,夫人,有件事您还是知道的好,富……哦不,陈先生,他在外面有个情妇,这在本市也不算什么很隐秘的事……”听道这句话的女人立刻停止了悲伤,转用一张愤怒的面孔来面对我——女人变脸果然很快,并且似乎连周围的风都突然寒了起来——不过为了酬金,我可不在意她的心情,“那个女孩也是学跳舞出身的,最近怀了他的孩子。”
“这样岂不是很好吗?我一直躺在床上,不会再妨碍他们的幸福。”嘴里说着心胸宽广的严辞没错,可惜嫉火攻心的表情和握得发抖的拳头,全然一副悍妇的样子,正在我期望之中。仅有的遗憾是,那双清澈的眼眸已被负面情绪染成了市井俗妇般污浊。
“您知道,如果您不愿意醒过来,医学上就算作植物人了,植物人是无法签写离婚协议的,这样他的儿子将顶着私生子的身份出世。所以为了小孩,他要求我无论如何都要让您醒过来。”
“得要我醒过来才能离婚吗?那也对,反正这是我欠他的,终于也该偿还了……”
她的口气是很哀怨没错,可是看她脸色我怎么都觉得,她醒过来后大概是要跟富商兄算帐的样子。身边早已是阴风怒号黑雾笼罩,刮在腿上感觉甚凉。不过怎样也好,我是捕梦者而非心理医生,现实层面的事,还是他们两口子自己解决,我仅需要完成的工作只是让她肯跟我走出梦境而已。
我摸出烟盒,掏了一支递到她面前:“需要吗?”
神情迷乱的女士接过烟,待我给她点燃,胡乱吸了几口,便不耐烦地扔到地上,一脚踩熄,像是做下了决定。然后她转身面对着我,冷然道:“F先生,请带我出去吧。”
“如您所愿。”我学着西方服务业人士的典型动作向她深深点头,同时闭上了眼。待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消失在原处。
虽然胡乱说谎可能会带给雇主一点点小小的麻烦,可是一个活生生能哭会闹的老婆总好过一具躺在床上大小便不能自理的半尸吧……我不负责任地想着,给自己也点上支烟,结束了这次工作。 -
哈札尔手册 Part.x 地狱道
日期:2004-07-19 | 分类:无声无息 |
“欢迎走入地狱,我的朋友。”我微笑着向他伸出双臂,准备给他一个友人间最亲密的拥抱。他脸色惨白,踉跄后退,“这他妈的是怎么一回事?!”
“你还没明白吗?你还没明白为什么自己不愿意醒过来的原因?你还没明白为什么我会视你为友?不要再自我欺骗下去了。你早就清楚一切的根本,只是你不愿去面对,不愿去顺从内心而已。”
“胡说,你在胡说!”他不安地往后退,试图退回混沌的迷梦里,可是他忘了,咫尺天涯的梦境里,空间和时间都可以没有意义。所以无论他退开多远,我的声音都会徘徊在他耳边。
“从本质上来讲,我们都同样属于那种必将被世界抛弃的异类。我们对人类毫无好感,更厌恶这个糟糕透顶的社会,老早就该躲进荒野里自生自灭去,但却为着 各式各样的理由继续在这没有生趣的世间绝望挣扎。伪装出和常人一样的喜怒哀乐,时常忍耐不为世理容忍的内心渴望,随时都会迷惑此刻己身的一举一动,就为了 能保持下去那看似安宁的生活。可朋友,你无法一生都这样的忍耐下去,你拥有着凡人的思想所无能理解的才华,也因此永远都获取不到凡人重视的功名利禄。虽然 你并不在乎这些东西,可你的尊严却难以长久忍受俗物和庸才们靠这些东西踩在你头顶指手画脚自以为是。于是你想撕开束缚你的枷锁,把所有碍眼的愚者赶出你的 世界。但你做不出来,做不到你真正想做的事,你自小接受的人类教育一再阻止着你的爆发。你找到各种各样的借口和理由,感情啊、利益啊、后果啊什么的,你所 谓的人性告诉自己说那些源自灵魂深处的渴望仅仅只是一时冲动的愤怒,从而将之继续压抑在凡人的外观下。你给自己拉紧了一根将断未断的弦,然后小心翼翼地在 其上行走,为了不踩断它,你只好紧紧拉着任何你所能当作借口的东西。而突然有一天你醒觉到这些用来自我欺骗的事物已成了你作为人继续活下去的最后支柱,多 脆弱的支柱不是吗?只要一个念头,只要一点疑惑,只要一个机会,你的支柱就会给自己毁灭掉。我们拥有非人者的思想,却被自己困缚在凡人的躯壳里,日日夜夜 同最纯粹的本我搏斗,无论胜负都只会有唯一的结果——那是先哲曾描述过的永恒之境:吾所往之处尽皆地狱,因吾身即是地狱。在你察觉到自己的本性时就已步入 内心苦界,我只是把你一直不愿承认的东西揭破而已。”
你不愿意承认,是因为你还固执于善与恶的界限,可我的朋友,我对你说的话,无关善恶,乃是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