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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有多少次了?摊开本,拿起笔,却在笔尖即将落下纸面的一瞬发觉原本想说的话突然就这么消失无踪,而在此之前我以为自己有很多念头想写下来。
大概,是我已经太久没有说过话的关系吧?请注意,“说话”这个词并非指的一般意义上的声带震动与唇舌张合所制造出的声波,对我而言它应该是一个人心灵 深处那些真实意念的吐露,通过语言这方式传达给自己希望接收的对象,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说话”。相比之下,平时同周围闲杂人等的交谈不过仅仅是下意识的 应付而已。我上次的“说话”是什么时候、跟谁、在哪?完全记不住了,只有悲哀的发现到,现在的我就算在同最好的朋友交谈时,都也无法向之袒露心声。
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世间的每个人都生来孤独,即使我们有机会摆脱它,但也并非人人都有那机遇,在合适的年纪寻得那能将带他脱离孤独的事物,并决然 与之同行。我一直相信在地球上的某个角落有着某个足以令我为之付出一切的存在——也许是人,也许是物,或者是思想、信念,再不就是别的什么——所以在相遇 的时刻到来之前,我尚能忍受生活的无趣而耐心等候下去,除了偶尔像现在这样,依靠文字发泄一通久候不至的焦燥不安。
上周,或是上上周的周末,下午的天空明朗美丽,阳光不是很烈,大概是将近黄昏的缘故,我从楼里出来,心情很好,眯起眼睛随意地看了看远方的天空。
真美啊。
如此感叹的同时一个问题涌现:有多少年你没有这么单纯快乐地看向天空了?一瞬间少年时仰望朗朗晴空皑皑白云曾会浮上心间的莫名感动骤然将我的思想拖出体外,离开喧嚣浮躁的人世,漂浮在不着一尘的晴空里面。那一刻,我真想哭出来。不为什么,只是单纯的想哭。
从六岁到十一岁,从十一岁到十六岁,再从十六岁到二十二岁,我已舍弃忘却了多少美好的东西?想得到答案显然没有意义,因为过去的绝大多数事情根本都记 不清楚了,不过结果倒是显而易见:一颗晦暗麻木的心脏跳动在从那时候成长起来的躯壳当中,淡淡地让孩提时视若珍宝的一切随着时间逝入名为遗忘的深渊,并衷 心希望自己永远也不要再想将之找回——我向来认为,舍弃是成长必需的代价,无论这样的成长是否如己所愿。
4月26日中午,突然接到家里电话,说幼时曾抚育过我的舅婆病重入院,而病情不太乐观,估计撑不了几天,所以要我跟她老人家说说话——趁她还在世的时候。
老实说,我几乎已快将这位舅婆忘了,如果不是由于几年前爷爷过世,使得有段时间亲戚间的走动来往重新变得密切了些,或许我真的会全然想不起她是谁了——尽管六岁之前我曾有相当长的时间与她朝夕相处。
因此我的态度很轻松,拿着电话随意地向老人说些不痛不痒的安慰言辞。舅婆病得不轻,她唯一还能对我说的话,就是反复叫唤我的小名,如同我模糊不清的记 忆中她曾千百次呼唤过的那样:“明明……明明……”而我则一边应付一边努力回想与这位亲人相处的记忆,希望可以在话里多投注一点感情。
没过几声,电话那头的人换成了我妈,我们讨论起这个时候我应该寄多少钱回去以表心意的问题,对不可能为此放下工作回去的我而言,这也就是唯一表达感情的手段了罢?
一小时后坐在公司里上网,看到蔡彬兴奋地在同学录里宣告他下个月6号结婚的消息。朋友的快乐很容易感染到我,于是洋洋洒洒打出一大堆字句,准备表示表示。
忽然电话响起,我毫无心理准备地听到舅婆刚才病情突发救治无效的噩耗。
你能想象吗?仅仅一个小时之间!
我不知所措地坐在电脑前面,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把刚刚打出来的那些表达喜悦的话发送出去。喜和悲交替得太快,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表现。
只是突然想起之前还在盘算该寄多少钱回去才合适的那点计较,觉得我活得真他妈的可笑。
那样一个不久之前还带着疲惫却温柔地呼唤我的声音,从这刻起永远变成了过去,永远也不会再出现在我耳边。而一想到用不了多长时间我就会把这个声音连同 它的主人一起不留一点地忘记,我就前所未有的惧怕起我的忘性来——在此以前我总以为把过去的事忘掉没什么大不了。那时候我多希望我可以回忆起和舅婆共处的 童年光阴,多希望能在眼前复现她的音容笑貌,多希望……
可我做不到,我清楚的知道我做不到。无论是回忆起过去,还是想铭记现在,都不是我“想”做到就可以的。假如人生拿乐曲来做比喻,那么等待就是我自己认定的主题,遗忘却是构成推动乐曲的韵律,我已无力改变。
所以常常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一个人晃荡在不知何处的街头,身边人来人往,心中空空荡荡(这两句话起来念倒是意外的顺口,该不会是我一没注意剽窃到他人的歌词了吧?)。
要是心情很好,就会玩笑地自嘲,为什么走在这样晴朗的天空下面,你的内心依旧灰暗如故?标准答案:因为你给自己起的名字叫Fallen,为了一个无须再解释的理由。
如果在心情坏透,便挂上耳机,靠音乐隔开身外的无趣世间,什么都不去想,让各种各样的音符、各种语言的歌词径直投射进脑海,期待着能如曾读过的一本书里所写那样,在某一个时刻,听到某一首歌,而彻底崩溃。
遗憾的是,我的心理防线似乎已坚强到了令己生厌的地步,终究都没等到那样的一首歌呢。
※ ※ ※ ※ ※ ※
之所以把这段混乱不堪文字的名字命为“倾斜”,是因为我认为现在我的生活象是逐年倒下的比萨斜塔,眼看崩塌在即却总也不遂人愿。长久以来我的恣意横行 搞得自己的生活一塌糊涂,可是始终都下不了决心彻底告别那厌恶透顶的自我。时间在这毫无意义的倾斜中过去,终究会后悔吧?也许。 -
115. 变
我坐在委羽山巅,以神识意念感应着那个名为【江铭】的自己在山腹中的一举一动。月蚀飞到我身边,化成人形,双臂搭在我肩上,轻佻地说:“记性不好的人,都是通过这种办法来回忆过去的?”
“你错了,”我淡淡回应,“我们……都早已不再能称作人类了。况且我想知道,站在第三方的立场,会不会发现,我的命运还有转机。”
它猛然退后,变回鸟身,迅速飞离我身畔,只丢下一句话:“即使你能改变某一段过程,可命运的交点依旧不会离开它原定的轨迹。”
是啊,我的朋友,你我早已亲身领悟到这道理。所以,我不会再试图去挽救什么了,只能静静地看着,自己一步、一步地,失去曾紧紧握在手中的那些……
※ ※ ※ ※ ※
幽蓝色的光充斥了山腹内的庞大空间,紧紧地把我包围,脑海中那难以形容的感受也越发强烈。这一切都来源于在山腹半空中漂浮着的那团若隐若现的晦黯光球。
在那里面,便是我的来处。
脑子里乱糟糟的,却又似一片空白;各种各样的念头来回交错,偏偏却不能确实地抓住一缕;胸口充斥着的莫名感觉几乎要令我吼出声来,可微略张口,又好象已忘记了该如何让嗓子发音。
在这样激荡的心情下,我近乎无意识地探出手,伸向那虚渺的光球,似乎只有这般动作才能让我的迷乱平息——不,我相信只有这般动作才能让我的迷乱平息:那 蓝色幽光的源头拥有永恒的温暖和安宁,我要把它握在手上,抱在怀里,倚在肩头,从此以后再也不必独自从每一个黑夜的笼罩下找回心底最后一丝残火,用着疲惫 已极的笑脸为朋友制造那自欺欺人的平静。我灵魂的故乡,最初也是最后的归宿,就在我伸手可及的面前……
一只厚实稳健的手掌猛然阻挡下我前伸的手臂。同时一道清凉冰沁的神力自那掌中传来,游弋于我体内经脉秘窍,封锁住了我的行动。
沧灵刹时对入体异力作出反应,将其尽数吸纳,使我又重获身体的控制权。但在这一来一去间,我已恢复清醒,停止了不智之举。
“多谢你了。”我满是感激地向恒铘道谢,他连忙回礼,口称此乃份内之事。可我心下清楚,方才若非他及时出手相助,我已心神缭乱地重创于包围在幽光宙外的重重法阵之下。
受过教训,我强迫自己抛却杂念,先宁心静气地运功九周天,将自己状态调整至最佳,再才唤出沧灵在手,透过其增辐去细细感测整个法阵的结构。
情形跟我原先的猜想差不多,这个幽光宙早在父神入灭之时便已名不符实,虽然依旧可称得上是极为强力的封印,却已非原本那样绝不可破。只不过我现下的力 量、经验均告不足,仅仅是知其法而难以实行而已。但想回来,这次来的目的只是察探一番,确认些东西,并没做出过高期望,因此也不觉得有多沮丧。
“盘王,这情形如何?”待我还剑收功,恒铘主动问道。我摇摇头,回答说:“走吧,出去再说。”
恒铘额首,走到我背后,再次助我使出横世裂宇大法,遁来路离开。
※ ※ ※ ※ ※
回到大家等候之处,众人见到我们安全无恙自是大喜,然后在我的催促下一行人立刻上路,朝着盘古族的居住地返去。
路中歇息时,韩寻飞向我问起了封印内的见闻,当他听到我最后决定离开时,奇怪地问道:“怎么这么简单就走了,都不试试解除封印?”
我觉得很难象打发恒铘那样对好友也保持沉默,只得选择性地回答:“因为我的力量差得太远。”
“哦?怎么解释?”
“解除封印的办法,最直接简单的,就是凭沧灵的破法神通硬碰硬地化解维持封印运作的基础力量。可是想要达到这样的效果,我需要不逊于三清境那级数的神力,乐观的估计,至少也得修炼三十年的时间。”
周围一干人似乎相当震撼于这答案——正确的说该是震撼于这个答案所需要的时间吧,个个都傻瞪着我,就连恒铘也不例外。最后还是蒋逸羽张口问我:“费的时 间姑且不论,据我所知,你解除封印的目的是为了获得力量,可现在好象反过来了吧?等你有了那样的神通力,还干嘛非要去把那什么咒破掉?仅仅就为了个原神通 吗?”
这问题一时间让我难以开口,毕竟我目前还没想把父神入灭的事透露出去,所以只好含糊应付转开话题:“其实如果从咒法的方向着手,用技巧 弥补力量的不足,这个时间倒能够缩短,可惜的是,我现在对这方面的认识太少,难以做出确切的推断。所以,不管怎样都仍然需要时间准备,谋而后动。”
“下次我跟你去看看。”孔先难得地插话了。这个老耍酷不出声的家伙,想听他说几个字可真够费心的。
“你当然要去了,羽毛也需要去看看,带台人型电脑总是有好处的。”
对我这句调侃,蒋逸羽毫不在意,随意一句击中我的死穴:“想要能带几个人随便进出那个封印,你打算苦练多少年啊?”
“……哈哈……哈哈……不会太久的……”面对周下几十双期待/信任/好奇/坏心眼/看好戏的各色目光,冷汗直流的我只好再次想着转移话题的计策了:“休息够了吧?我们上路好不好?”
夜里,叶冰硬拖着我出去“散步”,用膝盖想都猜得到她是来逼供的,可恨我堂堂大好男儿,竟连反抗的借口——不对,应该说是勇气才对——都没有,还更要赔尽笑脸耗竭口才地使君满意,实乃人生大悲也。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谁都看得出来你还藏了不少事没说,身为男人也太不爽快了吧?”一到僻静无人处她便立刻毫不客气地指责起我来。而我唯有回之曰:“知道得越多,负担也就越重。你知道,很多秘密还是留在自己心里最好,告诉了别人,只会给大家都造成更大的压力。”
“我也算是别人吗?”
“正因为是你,所以我更不愿意给你带来任何困扰和危险。相信我,冰儿。”
“好吧,这件事我不去理会。可你白天说至少要三十年才能拥有解开封印的力量,难道说,要三十年以后我们才确保有机会回到人间?”
“有的时候,希望会给人前进的动力;可更多时候,它只会在破灭时带给人更深的绝望。也许我当初不该轻率的给以你们希望的……”沉默良久,我才慢慢的吐出一句话。
“够了!”叶冰肃容,阻止我继续说下去,“我讨厌你现在的这个样子,死气沉沉的。这不该是你说的话,太老气了。”
“……是吗?我也有同感。经常都在想,在这个世界上,我最讨厌的人就是自己。”自嘲地说出这句话后,心中略微有些不安。我性格中最灰暗的一面,只让韩寻 飞了解过的一面,从来都在她面前努力隐藏的那一面,终于有意无意间显露在她面前。而给她知道了这样子的我,又会带来什么后果?
然而她突然表情一变,带着俏皮的微笑说:“那你不惨了?你最喜欢的人正和你最讨厌的人恋爱耶!”
我蛮有些意外她的反应,摸摸鼻子,说了句不大好笑的玩笑:“要不要我帮你去做掉那个碍事之徒?”
“呵呵呵……”银铃似的笑声驱散开我心中的不安。在这一刻,我终于确信,她就是那个长久以来我一直等待的、将带我走出心底阴暗沼泽的人,绝没有错。
为了心头这一丝暖意,我决定告诉她一些之前所未说出口的话——一方面是碍于恒铘和其他盘古族人在场,而不能讲出的秘密;另一方面,是因为我总觉得不能完 全把握住她,对她仅能停留在报喜不报忧的地步,可此时我已认定,她在我心中的分量足以令我向她敞开心扉:“其实,我白天说的话里留有很大余地。在我从沧灵 里取得的记忆里,倒有些速成的功法,只不过代价有点得不偿失,所以除非必要,我宁愿老老实实地修炼。而且,我一定要解除封印的理由,并不是为了原神通。”
“哦?那是为了什么?”
“目前暂时还不能告诉任何人。”见她脸色下沉,我连忙接着说道:“但是,即使封印没解开,我也可以运用原神通啊!”
叶冰大奇,几乎就没当场逼我给她示范,我不得不给她解释:原神通的运使奥秘我一早便已从沧灵剑中知晓——沧灵那“倾尽世间法”的神力基础其实便是建立在 原神通的推动之下,但我目前的力量实在太弱,必须要透过沧灵的增辐才勉强能运使出一点不纯粹的原神通,就如发动机功率不足而无法使汽车性能完全发挥一般的 道理。若要想如当年烛龙那样自由运用,除非我肯走损人利己或折寿伤身的邪道来增加自身功力,否则就需要安心修炼个几十年。
从表情看来叶冰对我这番话仍不太满意,她盯着我想了一会儿,正要开口对我说些什么,却突然扭头喝道:“谁?快出来!”
我大感意外,叶冰的进步有如此神速?竟然可以察觉到连我刻意留心下都未发现的异动?
“是我。”恒铘低沉的嗓音自叶冰喝问方向的五十米开外传出。我和叶冰不解的对望,怎么会是他?
“有什么事吗?”我压下心中一丝不满,尽量口气如平常那样地发话问道,毕竟以我对他的认知,他不是那种鬼鬼祟祟偷听别人谈话的人,出现于此,必有原因。
恒铘逐步走近,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就连说话也不像平时的干脆,似乎有什么心结一般:“禀盘王,属下……属下……”
话音忽止,接着他更止步低头沉思,似乎遇上了极大烦恼。
我疑惑大起:能让恒铘这等人物烦忧之事,恐怕决不简单。
“究竟出了什么事?”
“其实……其实是……”恒铘一副难以启口的样子,犹豫良久,终于下定决心般猛抬起头。
我心中警兆忽生,与此同时沧灵更自行聚形出现在我手中,不停颤动,如临大敌。
伴着堪与月蚀当日相比拟的庞大压力,我第一次在恒铘口中听到了冰冷而不屑的话音:“这场戏再也没必要演下去了!”
眼前忽暗,一瞬间我仿佛掉进了深海里,空气的密度骤然间疯狂增长,似是变作了极度粘稠的液体,身体动作变得难于控制,四周的景物形象亦开始扭曲成了光怪 陆离的模样。这便是历代恒铘万载传承下来的强横神域,“空沃”。虽然过去跟恒铘试招的时候曾见识过,但威力却和此刻差得天高地远,显然他那时“留手”得过 分。
奇怪的是,我隐隐感到,他的实力尚不应仅至于此。要以我在封印内所体会到的那等级神通力全力推动,出奇不意之下,这个神域完全有能力在瞬间将我们的动作甚至思维都彻底锁死,可他却并未做到那地步。而他说的“演戏”又是为何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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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虑无益,管他有何图谋,都得保命过后才能慢慢推测。几乎就在被他的空沃围困的同时,手中沧灵已发动破法神通,在身后斩开一条退路,接着我拉上叶冰拼尽全力地掉头就跑。
尽管对恒铘的不合理行为缺乏足够心理准备,但我绝对相信沧灵在恒铘作下决定的同时传来的警讯,所以才马上作出了判断:和他正面交锋绝无胜算,唯一之举,就是退,然后逃!
出乎意料的是恒铘居然没追上来,仅仅是轻松化解开我为阻他追击而斩出的剑气,高深莫测地停留在原处。莫非他还有什么后着?我大感疑惑,却无法从他深沉至极的面孔上看出一点蛛丝马迹。计谋非我所长,在这情况下,就算有陷阱,也只好往里边跳了。
“你怎么能确定他是真的要反叛你?”
以我一向的为人之道,在这世间的人大致可分为三类:绝对相信并可为之付出一切的人;或是被称为朋友、可以容忍限度以内的背叛的人;还有就是生死幸福和我完全没有关系的闲杂人等。
而因为其身份的缘故,恒铘勉强被我归在第二类。虽然我惊讶于他莫名其妙的行为,但也不怎么会有受人欺骗的不甘。因为打一开始起,我就没对他报以太大期望。只觉得看来自己不应该太过轻信他人,应该避免日后再发生这类事而已。
叶冰在路上还埋怨我的不战而退,我唯有苦笑以对——即使我有一流神器自保又如何?就假如我拖住恒铘让叶冰回去通知其他几个人逃匿,在这全然陌生的异界,他们又能往哪逃?更何况象恒铘那种性格沉稳的人,既已敢出手攻击我,多半也令他手下人将韩寻飞等人擒了起来。
脑子里一分析起形势,倒是越来越悲观,以恒铘和我们的实力差距,我现在的做法只是回去跟韩寻飞他们死在一起而已。假如换了别人,我大概会立刻带着叶冰远 遁,以她的安危为第一考虑,日后再图报仇。可偏偏那群人里还有个韩寻飞——对我而言,这世上大概只有他和叶冰才能被归于我值得为之不计付出的第一类人。
很多时候思考比行动来得更加缓慢,对我而言尤其如是。就在我心中反复计虑如何是好的时候,叶冰已经带着我回到了扎营之处。表面看起来全无异兆,那些盘古 族人大多在外巡逻,韩寻飞他们几个也像平时那般聚作一团,大概又在讨论武技;另一边孔先坐在尚伯身旁聆听他的指导。我不禁疑惑起来:恒铘的背叛行动究竟是 临时起意的个人之举,还是他早已令手下将众人制住,摆了个局来引我中伏?从他放我们回来的举动推测,后者的可能性极高。
叶冰似乎也想到这点,靠近我低声问道:“是陷阱吗?”
“我不知道,赌一把了。”我仅能作此回答。然后大模大样地走了过去。族人见我后尽皆行礼,与平时无异,而我暗中运劲提防,表面上则宣称有事要与韩寻飞等人商议,要他们于别处等候,将他们支开到了远处。当无法确定敌我时,我只能想得到这种避免和他们当面翻脸的计策。
“快跟我走,有什么问题路上再说!”匆匆扔下这句话,我拖着尚未搞清情况的众人迅速往西侧方向的密林奔去。
脑子里很乱,我现在的做法根本就是自巡死路,即使这刻能够逃掉,以我们七个人赶路的速度,想甩开恒铘无异痴人说梦;而恒铘为何要叛我?刚才又为何在稳站 上风时放任我离开?……问题一个接一个,我只明白自己已落入他人安排的陷阱中,却对对方的目的毫无所知,甚至连恒铘的身份立场都无从判断。
“盘王请留步。” -
105. 悟
小的时候我是个典型的多动症儿童,和现在完全相反。那时我几乎是一刻都静不下来,甚至就连在睡梦 中都动个不停。儿时的记忆很多都已不真切,但却能清楚地记得那感觉——纯粹享受生存本身的乐趣的感觉。当然那时是没这觉悟的,但对我而言,人生最大的乐趣 也就在奔跑的时刻了。
就象个刚被放出监牢的犯人——别人总这么说我。
然后我出了事。也许是自我保护的潜意识,和那场事故相关的记忆没留下多少,只有一个印象,血,把我眼里整个世界都染成红色的血。
我在病床上躺了很久。失血过多的身体无力再继续动个不停,以致于我的父母当时认为那是我一生最可爱的的时刻。当然,后来他们还是明白到,小孩子还是活泼一点好。
突然间我的心里空荡荡的,就象少了些什么。
从那时开始,我变得内向安静起来。
恰好我的同房病友也是个不怎么说话的家伙,除了打针的时候,很难听得到他的声音。所以我们所在的儿童病房成了值班护士的最爱,她们睡得比我还香。
真是很奇怪,我根本就记不得我家里人来看我的情形了,可对和我同房的那个小孩的父亲来看他的情景却记得很清楚。或许是因为他父亲来的少,而且来看过他的人也只有他父亲一个的缘故吧。
那他是得什么病住院的呢?
……想不起来了。这不重要。
他的父亲是个很会逗人开心的人,也只有他来的时候,病房里才听得到两个小孩一起欢笑的声音。同时还有不少未婚的护士姐姐。当时的我很不明白,为什么有时候韩叔叔的笑话还没讲她们就开始笑了,等我明白的时候,其中的一位“姐姐”已升级成了“阿姨”。
一直忘了说,那个很自闭的家伙就是韩寻飞。
※ ※ ※ ※ ※
某一天韩叔叔拿了一面古镜来,告诉我们这就是有名的照妖镜。是否如此我不知道,但那个一面布满花纹一面被勉强磨平的铜块倒真能把人照成妖怪。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镜子”里那个奇形怪状的影子发了好久的呆。
晚上我做了个梦,有一对双胞胎,一出世便死了一个,于是两兄弟争夺仅有的躯体,在每个身体沉睡的夜里。无论胜者是谁,他都很珍惜得到身体的时刻,用尽每 一秒地去玩耍,以致那个小孩被人看做多动症。终于有一天,身体受了很重的伤,而当时占有身体的那一个,随着身体里属于他那一半的血液的流失,不得不永远失 去了胜者的权利。
但他没有死,只是沉睡了过去。总有一天会再醒来,夺走这已属于我的躯壳,梦里的我如是想着。
醒来以后我问母亲,我是不是有个从未谋面的孪生兄弟?她不置可否,哄我入睡。
那是我一生都无法忘记的梦,也是我一生唯一记得的梦。
出院以后,长辈们都说我象是变了个人似的,不再野得无法无天,反倒成了个“懂事”的孩子。
我总以为,我那在梦中死去的兄弟一直都没转世,他还继续躲藏在我体内某处,等待苏醒的机会。忙于提防他的我,自然再没多余的精力回到以前四下狂奔的生活。就这样,我的童年过去了。
应该是初中吧,韩寻飞转学到了我所在的班上。
许多时候我总有一种错觉,韩寻飞就是我那失去的半身。但马上我便纠正自己:他不会是“他”,因为“他”一直都没离开过我,一直都藏在我内心的深处,企图冲破我设下的囚笼。
一个小孩子想太多这种事情并不太好,我之所以还没被贴上张“臆想性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标签是因为叶冰的出现。她成功吸引走了我的绝大部分注意力,整个青春期忙于为爱无病呻吟和猛翻古典诗词的我实在很难得抽出时间来和那个想象中的亡者争吵。
直到我的手重新握在了这剑柄上,沧灵,当她离开我九千六百七十一年三个月又五天之后,身体里的两个灵魂又开始猛烈地争斗了起来。
一半是“我”,江铭,对世界放弃希望苟存于世的行尸走肉;一半是“他”,炷龙,想尽办法冲破封印再世为人,却无奈又被迫落入了另一个封印中。有个作家 说,身体是灵魂的牢笼,而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肉体集中营。我们的灵魂都困在了同一个笼子里,谁都没有勇气打破他,那就只好妥协,只要它的控制权。…… 时间太久了,久得忘了谁才是这躯干的真正主人……时间太短了,短得谁都还没有成为这身体的新主人……我在时间的陷阱里挣扎,拼命地抗拒,抗拒和“他”同 化。
我厌恶自己这个身份——烛龙的转世,是这样吗?那我算什么?是有幸获得那位大人垂幸的躯壳,还是强占了“他的”身体十多年的强盗?是这样 的话把我赶走啊,为什么要把几万年前那些不属于我的记忆强行灌进我的思维里、逼我爱上一个从没见过的女人?我是江铭、不是炷龙!我爱的是叶冰、不是沧灵! 我拼命地喊着,可没有用。烛龙蕴藏在沧灵中的感情如岩浆一般狂烈,将我和“他”卷作了一处。他在笑,因为他回忆起了过去找到了自我;而我却在流泪,为了对 一个已不知转世轮回到何处的女人的思念。眼泪化作了流动的刀刃,撕开我的身体,冲破旋动的熔岩,刺进“他”的心口,把世界变成了绝对的黑暗。
心里清楚,再醒过来以后,我就不再是我了。
※ ※ ※ ※ ※
我迷惑地睁开眼睛,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村外的原野上。天降大雨,可从我体内无意识涌出的一种力量把雨水隔在了数米之外,就连脚下的泥土都干燥如故。
这就是神通,从吾之欲,自在天地间。是人类梦寐以求的神的力量。
可现在的我,完全没有欣喜的感觉,反而收起了这力量,只想干干脆脆地淋一场雨。
无论我愿不愿意,我是烛龙的后世,就算死了,下辈子也改变不了这个身份。如果无路可逃,那只好面对。接受这个身份,去完成自己回到人世间的目的,这是我的宿命,一个讨厌的词汇,却也是我的责任,男人活着就得负担的东西。
其实这样也好。有了目标,总胜过以前那样茫然不知何往的生活。孤独是如此可怕,而我还没能达到去享受它的境界,找些事情令自己暂时忘掉它。我也只能这样来说服自己了。
恒铘缓缓向我走来,在我的面前他不敢施展神通,这点我明白——属下的力量比主人更强本身就是令在上者很介意的事,而我此时的神通力恐怕连他的百分之一都没有。既然我在淋雨,他也只好陪着。
转过头,沧灵插在我身后的土地上,吸了我的血后,它已长成了三尺长剑,剑峰青光流耀,虽然雨水纷落,但没有一滴能在其上停留片刻。当我力量足够的时候,它也许连光也能劈开吧?
仿佛感受到我的想法,沧灵再度鸣动起来,周围飘落的雨点顿时化作了极细微的粉末,恒铘亦下意识的运起神通来抵抗这股声波。
我不用,沧灵永远不会伤到我,就算用它刺进我的心脏大脑都不能对我的身体造成破坏,顶级的神器绝不会祸主。只是不知道这近万年间,当初天界人间加在一起总数连十指之数都达不到的顶级神器又多了几件?
然而我突然想起了沧灵炼造的过程,她消失的瞬间,心情又低落起来。就为了那一个瞬间的记忆,烛龙变成了靠无休止地战斗来麻醉自己的狂人,我变成了他的转世。
我将右手放在左臂上,念力运起,沧灵化作青光缠绕于臂上,转眼间便和我的手臂同化。放开手后,左臂上多了个匕首大小的纹身,和沧灵还未苏醒时的样子一模一样。真的是太久了,老朋友。我对它说。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对已经走到身前的恒铘笑笑,说道:“我们回去吧。”
106. 归
呆在这地窖里已有十天,可我仍是一无所获。除了从剑里得到的点滴记忆,前世的经历完全没法多想起一分来;而越是尽力去探索烛龙留下来的记忆,我的心就越乱——无可否认,我已经爱上了一个从未谋面的女人了;但是另一方面,我还是爱着叶冰,不曾改变。
可我必须得做出选择,因为这两个女人都不具有可以容忍第三者的性格。所以,要么我现在决定放弃其中的一个,要么以后面对失去两者的结局。可是我要怎么取舍?
如果是按我以往的做法,我应该选择叶冰。随波逐流是我过去一贯的处世之道,只看眼前而不在乎未来是我的人生哲学,所以,我应该选择叶冰的。
但在爱情的世界里,可以使用“应该”这样的字眼吗?况且,过去之所以任由所谓的天意来定夺我的人生,是因为我无力去反抗它。当曾经希望和梦想一个一个地被击碎以后,我便对人生日益麻木。
如果你不想继续失望下去,那就干脆绝望吧,等你的生活里不再有希望存在以后,你反而能得到惊喜。
这话是谁说的?韩寻飞?不,好象是Fallen,从未谋面的网友,一个同类,还在人间消耗生命的家伙。
而那时我拥有了力量,我认为可以同命运对抗的力量。因此我不愿再消极地接受冥冥之中莫测的安排——至少在那个时候,希望这种东西重新充斥在我心海里时,我短暂地不愿意过。
也正因为这样,才令我一直犹豫不决。
正打算运使神通恢复身体的机能时,一个想法猛地冒了出来:如果将神通力彻底耗尽,会出现什么情况?
记得曾看过一部非常精采的武侠小说,里面主角在某次意外中真气被耗至几近油尽灯枯的地步,后来却得到了奇妙的进步。受此诱惑,我禁不住也想试试。必竟像现在这样在安全的情况下用尽神通力的机会并不太多。
主意打定,我便继续胡思乱想下去,任由神通力一点一点地耗尽。
后来我才明白我当时的所为除了自杀以外实在没别的词可以概括。因为我压根没去想过:靠神通维持着生机的肉体,在神通力耗尽以后,也就和濒死没区别了……
还好人年青的时候运气总要特别好一些,就在我终于明白到自己的自杀举动却已无力挽回时,一股深藏于我体内却不属于我的力量自行出现,保住了我的小命,也避免了类似“盘古力量的继承人、炷龙的转世者将自己的神通力耗空而自杀”之流的丑闻。
※ ※ ※ ※ ※
每次回忆起这一节,我总是感叹起命运的奇妙。正如先哲们所传,无论时间亦或命运,都是完美的圆形,它们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因乃是果,果亦是因。在这个完美的圆里,人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重复曾经的循环。
这样的想法叫人发疯。叶冰第一次听我说出这些话时如是评价。因为在无数个宇宙的轮回里,我永远都在这个时空点、对她重复这句话。
不,叶冰,你不知道,还有更加令人疯狂的:当你以为自己一直都在反抗所谓的命运时,却发现,就连这微弱的反抗也只是命运的安排。一切,都已注定,我们无力打破。
只有一个人成功了,他冲出了那个不断重复的圆。可既然他摆脱了命运,也就等于不再归属于这个宇宙。以我们这些还在命运中挣扎的人的眼光来看,便等同于彻底地死亡——形神俱灭,永不再重生。
※ ※ ※ ※ ※
抛开这些体会不言,当时的我,完全认为自己已经死了。我清楚地感觉到魂魄自肉体脱离,进入了灵魂的国度,也就是人界称呼的阴间。在白金之海,堪破转生奥秘的强者,唤其为魂域。
据说人类的各种情绪反应堆是体内的内分泌腺体与大脑神经协作的结果。也许真是如此。发现自己死了,连一点悲伤、愁伥之类的感触都没有。成为幽魂的我,就这样平静地接受了死亡。
我穿越一切有形物体,浮上青冥长空,随风飘游。不知道会去向何处,也不需要知道。
“这个世界是个巨大的肉体的集中营。”曾经极度痴迷的小说浮现到当前的意识里。现在我死了,灵魂亦摆脱了肉体这道枷锁,终从集中营中脱狱。
不时有各式各样的魂魄在我身旁掠过,有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像是在街边擦肩而过的行人,匆匆相遇,转眼又各往他方。不同的是,灵魂之间永远不会为相遇的同类而停留。
去向哪儿?无所谓,我一直都没在意过下一刻该去往何处,现在既然死了,更不在乎。
在生和死之间,也许死更适合我——同样拥有自我意识,但死人不会烦恼。
然后我到达了最终的归宿,也是最初的出发点,白金之海正中央的山脉,无数个轮回之前的记忆中,它唤作地脊。
某种感觉、或是记忆告诉我,“他们”就在下面,等我归来。
穿过山体,地下竟然存在一个大得以想象的半球形空间。空间的正中心有股巨大而未知的能量在流动,如我所知,是炷龙的封印。
广僚的空间中央悬浮着幽蓝色的光球,那是被过于庞大的能量所扭曲出来的空间通道,特殊之处在于,没有任何生物可以活着将之穿越——也许连魂魄进入其中都会给击散。
我毫无顾忌地从能量缝隙间飘进了光球,如同久远之前我自其内出来。
星空,我掉进了星空的海洋里。
千亿的星体在我周围闪耀着亿万年前燃烧出的颜色,光穿过遥远的空间,把这些颜色溶化入我的魂魄,重新为我塑造出形体——暗紫色长及腰畔的乱发,巨大的火红色羽翼,湖蓝色铠甲,流光舞动的无定长刃,我曾经梦想拥有的完美之躯。
结果等梦想和我都死了,它才出现。
前方迎来照亮整个宇宙的光芒,说不出是什么颜色,似乎它一直在不停地变化。但在它将我包围的刹那,我感觉到了,历经无数岁月留下的,熟悉,亲切,熔化,分裂,敌意,恐怖,喜悦,背叛,争斗,憎恨,友善,崇高,失落……
就在瞬间,我明白了自己的来源、降生世间的目的,还有曾经在此发生的一切。
光芒里还存在八个意志,是和我同时降生的兄弟,亦是争斗过无数光阴的对手,这个封印宇宙里的最高神祗。我是胜者,得以离开封印之内;如今又回来带他们一起离去。
他们拒绝,因为我没能打开封印。如果现在脱离这个宇宙进入我肉体存在的世界里,他们将和我一样成为凡人。
然后我散开凝结在魂魄外的光粒,被他们合力送离这个次元,重归肉身。
107. 择
人最大的愿望是成为神,而神最无法忍受的,却是被贬为人。
很好笑的对立,却是当初在那个次元为神的我胜出的唯一原因。
对身处宇宙能量与智慧顶点的最高神而言,放弃亿万年来累积的存在经验而成为智慧生命中最低等的族类,只为了生存于一个并不一定比当前世界更有乐趣的次元,完全没有必要。
也许我在父神那里继承的感情要多些,所以我并非很费力地战胜了那八个家伙,按父神的遗志,回到了他的世界,寻找沧灵。
如果能解开当初封住父神的封印,他们可以保持神的身分进入这个高次元,我也能取回脱出封印时被迫留在低次元里的神格。
而这次的意外“死亡”,却因祸得福地令我回到封印里的世界,了解到不少信息。并且那短暂的神格恢复,亦对我大有好处——我体会到了神的思维方式,尽管时间不长,日后修炼时也将受益良多。
在魂魄归体时我查觉到了潜藏于体内救了我一命的那股能量,以我目前的能力和经验无法判定其来源。仅可确定的是,它锁住了我的一段记忆,而且施术者的力量 很强,是现阶段我所不能理解的强。除非我能解开封印恢复神格,或是堪破生死玄印、完全控制自身内潜藏的力量,否则那段记忆没可能取回。
时间不多,我必须尽快把魂魄得到的信息转化成记忆留在脑子里,不然等它沉入潜意识就再怎么都理不清楚了。为了不白“死”一次,我不得不运用上向来衰弱的逻辑思维。
其实作魂灵更适合我,比起复杂莫测的人心,魂与魂之间的交流简单直率得多——合则聚,厌则分。
可奇怪的是,为什么拥有肉身以后彼此之间便开始尔虞我诈起来了呢?
有人说过,如果所有人都是疯子,那你也只好跟着疯了。
我这辈子之所以会成为悲观者,大概是当初转世时对魂域的记忆没抹干净的缘故吧?是以每到烦极的时候便总会想些“不如死掉算了”之类的念头。
可到了最后,我却成了个畏惧死亡的东西。我不再会经历人类的死亡——超出轮回的生物不再拥有死的权力,他们的终结,叫形·神·俱·灭。
——借口!
我被心底的那个声音反驳。
——你不过是个没有胆量舍弃一切去反抗命运的失败者!
是啊,我是个失败者,永恒的败者。无论多少次从时间的缝隙里回望前尘往事,都没勇气改变那些令我叹息终生的选择。
后悔毫无意义,亦如我的人生。
※ ※ ※ ※ ※
一万年前——确切的时间是九千六百三十年零二十一天——父神炷龙仍在白金之海等待沧灵转世体的降生。其时他方战败号称天界最强者的白帝少昊,更在斯役中 “失手”把白金之海毁掉了一半(当时的白金之海远远未有现今的大小),锋芒之盛,堪称举世无双。但也正因如此,他遭到了四方天庭的联手攻击。
可惜这段记忆他没留下来,我仅可确定的是,即使到战败被缚之时父神都仍未使用沧灵,而这件本应同他一起被封印的神器通过某种途径流传到了他的追随者,即现在的盘古族的祖先手中。
封印住父神的法阵,乃是当时天界最神秘的禁咒,幽光宙,绝对封印的代名词。为了稳妥起见,颛顼更找到了一副原始神族的躯壳来作为封印之依凭。
原始神族是从太古时开天辟地的始祖神盘古的精血中所生,是这个宇宙最初的统治者,各自拥有不同的神秘能力。特征是人首龙身或牛首人身,族中的女娲、伏 羲、神农、蚩尤、共工等,俱对人类历史影响极巨。靠着这个总是创造奇迹的种族的献身,颛顼不仅完成了拥有绝对限制空间的幽光宙困住父神,还进一步将幽光宙 内的时间扰乱,使之流逝速度比之外界快了逾亿倍。
由于原始神族肉身的阻碍,父神无法在封印内运使原神通,也掌握不到正确的时间差去破坏封印的依凭。最初的一万年——在外界尚不足一月——便在他无用地破印尝试中过去。
封印内的空间是极度虚无的世界。虽然神级高的强者能运用神通力来创造出自己所须要的环境,但创造生命的能力却只为极少数神祗所拥有。对将全部神通导向“ 破坏”之极端以获得无敌战力的父神而言,处于令一极端的“创造”之神通更是他毫无所知的领域。因此,这最初的万年中,封印内部空空如也。
接下来的十万年,父神放弃冲破封印的无用尝试。经过漫长的思考,他决定试着改变自己力量的属性,开始在封印之内创造世界。
但不论怎样尝试,他始终不能勘破生命的奥秘。无法创造生命,意味着他的孤寂只能延续下去。
再后来父神进入了长时间的沉睡。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过来,决定死亡,彻底的死亡。将力量、生命、肉身、魂魄、元神压缩至极微小一点再爆裂开来,通过自我毁灭而带来未知的新生,就象盘古在这个宇宙开初曾经做过的那样。
父神入灭之后,以他的三魂六魄为基础,封印次元内的九大初始神先后成形。再经过了漫长时间的进化、觉醒、等待,最终集齐了九神前往到“源点”——当初父神入灭的空间,分享了父神留下来的记忆。
本来在这过程中,幽光宙应当随着父神的死而自行消失。但出于我们无法理解的理由,幽光宙的咒力仅是减弱,却依然有效。因此原打算离开封印次元的我们不得不改变计划,决定先合力将九神之一送出,再等他返回来解放出余者。
可悲的的是,由于不同次元间的力量级差异,我们费尽心力造出的通道微小得根本不容神级生命通过。唯一的选择,只有将神格——作为神祗所累积的经验、智慧、力量——留在封印里,单纯地把魂魄送出去。换言之,想要突破封印,就得放弃神的身份作为人离去。
代价如此之大,以致于当时的我并非很费力的取得了这个资格——要神主动放弃神格,等若叫人类自杀般痛苦。可对于分得父神部分记忆的我而言,不论付出何样 大的代价,都一定要尽早回到白金之海。在那部分记忆中有一句话,无论过了几千年、几万年、甚至几千万年,我都想转述给沧灵——不管到时她的心中是否还有炷 龙这个人。
可我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说出这句话?炷龙的后代?还是他的分身?或者装作一个单纯的传话者?
也许最大的失误就是过早取得了沧灵——父神在它里面留下的记忆扰乱了我的感情,以至于今世作为“人”的我左右为难。
再怎么为难,也不得不去面对无法继续逃避的东西。
不知不觉人已站在出口的门前,在我拉开门,回到地面之前,我必须作出选择,绝不后悔。
犹豫中,门已被打开,伴随道道清澈天光把我包围的,还有叶冰带着惊喜的泪眼。
好熟悉的一幕啊!同样迷朦的泪眼,同样忧喜交集的重逢,同样优柔寡断的男人,不敢给予期望中的拥抱,将日复一日的思念化成了持续至死的鸿沟。曾经令父神痛苦了几十万年的错误,我还会再犯一次吗?
伸出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叶冰紧紧抱在怀里,我作下了最后的决定:就算是对不起沧灵和父神也罢,世上的一切,都比不上现在我怀里的这个女孩!
108. 忆
常常在想,为什么人总要思考“我为何而生存”这个问题?假使按照某位哲学家的说法,存在即合理,那么,这个令无数智者苦苦思索难以自拔的“理”又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
反过来想,为什么人总要有个理由来说服他自己存在的合理性?如果每个人都得有个生存的因由,那这个宇宙又是为何而存在?
人也好,神也好,一旦陷入思考的迷宫,就总免不了把自己理解范围之外的事物纳入一个更高意志的掌握之下,会以为那个意志在时时影响着自身,绝无法摆脱。人类称它作“命运”,神则唤之“劫数”。
其实,命运也罢、劫数也罢,在乎它们的,都只是些对自身的无能不甘却又只能继续无能下去的家伙,比如我,过去的我,现在的我,未来的我,在众劫轮回中重复失败的我,始终,也没有迈出那一步……
※ ※ ※ ※ ※
故事的开始,是一个不甘于自身平凡生活的少年和一个与他相恋已久的少女。他们活在乱世中,被命运带到了分别的路口——少年想要出去创天下,少女却无法抛下病弱的母亲同行。
尽管面临分别,但两个人的誓盟,一定会战胜时间和空间的阻挠,天长地久的维持下去——那时候他们还年轻,可以衷心相信未来的美好。
等待的人留在家乡,始终得不到她思念的人的消息,静静守候中渐渐年华老去;被等待的人流落天涯,为了生存而竭力在死亡边缘挣扎,却无奈离家乡越来越远。
等到他终于拥有了力量,足以不再让别人掌握自己生命的力量后,再回到所有梦想企盼的起点时,却无奈发现,那个曾经令他燃起梦想的女孩,己为人母。
她的母亲病逝之前,亲自选出的女婿。
很多时候,盲目关心带给人的伤害,甚至比刻意为之更强。它用温柔的枷锁,销毁人毕生的幸福。而这样的温柔,叫人全然不能反抗。
于是他黯然远去,不愿破坏她已有的宁静生活……他以为对她而言可称作幸福的生活。
可他们的再次相见,是在她和她的家人被他的敌人挟持作人质以胁迫于他的局面下。
一场剧战下来,他只能救下她一人,而她的丈夫和儿子皆命丧敌手。
也许是早有觉悟的缘故,她平静的接受了噩耗,没有怨恨于他。但她要求他助她煅铸一件武器,并用这件武器杀掉当日逃脱的几名敌人。
以他们故乡收存多代的天外陨铁为材料,藉着他的神通冶炼,剑很快铸好了,却少了最重要的“魄”。自古以来神兵的造法皆是以灵兽开锋,将其元神炼化为兵 魄,再将兵器主人的一魂注入,使兵器与主人配合无间;但一心复仇的她用了最疯狂的禁用之术——将他三魂六魄中的三魂三魄灌入剑中,以此为引,用她自身的生 命元气在剑内培养出一个新生的兵魄,最后才将他的魂魄放出,仅余一魂于剑内与兵魄融合。由此造出了一件极度危险的武器——带着她的仇怨出世,完全是为了灭 神而存在的邪剑。
只是,创造出这把神兵的代价,是她耗尽生命力而轶。
他自开始便知道这后果,却没有阻止她——他太了解她了,就算此刻他能令她继续活下去,她也迟早会趁他不在时自尽。背负着至亲血仇的她,根本无法再和灾祸根源的他骗人骗己地相恋下去,于是彼此只有将希望放在来生,用死亡消磨掉他们之间那无力跨越的鸿沟。
只要有那把剑,那把以她名字命名的剑,他们总有重逢之日。因为从某种角度而言,这把剑可算是两个人的孩子,也因此和他们有着最直接的精神联系。依靠此剑的元神感应,他便能在茫茫世间寻找到她转世的所在。
不久后诸方天帝都得到了一个消息:炷龙以一己之力,灭盘古神族余裔三百七十六人,并宣告天下夺其族名;而斯役中他所用之兵器,名作【沧灵】,时人以“戮神邪剑”称之,位列《九幽神器谱》第七阶。
※ ※ ※ ※ ※
听完我的述说,围坐在火堆旁的诸人俱皆无语,只余木材烧裂的“劈啪”声和夜风的轻啸——不说话并非是为这故事而感动,仅仅是因为各有所思而已——突然间 我原以为已被驱散的冷漠天性占据到意识的表层,居高临下地扫视我身边这群称之为“朋友”的生物。他们仿佛是在旧时代黑白默片里登场的角色,以滑稽可笑的频 率运动己身的肢体,嘴唇张合却没发出一声言语;我甚至可以看见光的波流从我的身体反射进他们的瞳孔内部,这代表他们正在注视我。
光,席卷过世间万物的光,在我身旁放慢了脚步,它不再是每秒30万公里的电磁波,而变成了沉淀的粒子,积蓄在这个存有我意识的空间,粒子与粒子相互碰撞、躲闪、膨胀、塌缩、衰亡,从虚至盈,盛极转竭,代表空间游移的生灭,那便是时间。
突然间一朵冰棱雪靥的花在叶冰和我的视线交界中绽放开来。它缓慢地聚集着空气里的水分子,以之为原料壮大自身,然后凝结成冰棱的水粒在外力的影响下高频 颤动,在冰棱的表层浮化为雪,雪松散地组合成花瓣的形状,花瓣由内至外盛开的同时不断变大,却在到达最外侧的瞬间还原作水分子消失。如此过程连连反复,构 成了一朵空中盛放的雪莲。
雪莲依叶冰的意念开放,靠我的神通维持,也因此将我涣散混乱的心神集中到了凝望着这迷离之花的视线中。
接着雪莲消失了,如同它出现般偶然。而总算魂归原身的我第一眼看到的,是叶冰微微嗔怒的脸。
“你刚才是怎么回事?”
“我……这个……”我绞尽脑汁,好不容易找出了个理由:“大概差点走火入魔吧。”
“又不是在练功,好端端的怎么会走火入魔?不是在找借口欺骗我们初学者吧?”她嘴里仍报怨着,但脸色缓和了不少,还关心地伸出手来摸我的额头。只不过,这样的动作在令我侥幸撒谎过关的同时,还有一点小小的……困扰。
“走火入魔的发病症状和感冒发烧一样吗?”
不愧是吾至友,帮我说出了我想说却不敢说的话。
“这说明了你平时看武侠和玄幻小说还不够用功。以后还是好好跟咱叶大小姐学学吧!”蒋逸羽笑嘻嘻的和韩寻飞一唱一合,这也是他俩合作多年的成功节目。
面对挑衅,叶冰毫不动摇,反而进一步地把她的额头贴到我头上,引发周围口哨、怪叫连连。
在以前,叶冰绝不会在众人面前表现得如此大胆——来到白金之海以后,似乎每个人的性格都在急促地改变中,是否是因为到了全新的环境,所以也需要重新换上一副面具?
转过头,面向满脸看好戏的二人,叶冰邪邪浅笑,口中吐出了令他们受创极重的一句话:“把不到马子的可·怜·虫!”
此话一出,在场至少有三个人当场表情呆滞下去,还有两个人的脸色亦明显开始不自然。而这场面的始作俑者先是幸灾乐祸地欣赏韩蒋二人的反应,接着也查觉到了尴尬的气氛。
“我……说错话了吗?”她悄声问我,“怎么大家都有点不对劲的样子?”
我摇头苦笑,在某些方面,叶冰不似其他女孩那样敏感,没注意到我们中间某几个人的暗潮汹涌,所以无心中令玩笑变成了僵局。至于来收拾残局的人,当然只好是她的不幸男友我了。
意外兼幸运的是,还有一个和叶冰同样迟钝的人挺身而出,替我解忧。
蒋逸羽忽向叶冰问道:“刚才的那朵冰花是你弄出来的吗?怎么以前几次都没见你玩得这般花哨?”
叶冰微微皱了皱眉,答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本来我看见江铭坐在我旁边还敢一副魂不守舍好像走神的样子,就想做枝冰棱吓唬吓唬他,可突然江铭他的 视线转了过来,然后我就控制不住它变成冰莲花了。说起来真的好险,全身的神通力不受控制的全被吸了过去,差点变成人干……”
当然,我很清楚这些奇怪现象的原因。不过为了人身安全,保持沉默方乃正道。
“喂喂,你们搞错了吧。这厮现在可改名叫炷龙罗!”赵慕云打断叶冰的话说道。说的,好象是……我??
“啊?我什么时候说要改名的了?”
“你不知道?”赵慕云先是一愣,接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所至,其他人也跟着表现出相同举动,弄得我一头雾水。
“你……你也太夸张了吧?”蒋逸羽指着我,几乎笑岔了气,“所谓的炷龙转世,觉醒以后竟连基本常识都不记得……”
我被迫扭头询问叶冰。这女人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全然不想想我的立场,真该让她补习三从四德。勉强忍住笑,她说道:“白金之海的名字不是传承的吗?”
传承?努力搜索着脑子里关于上古时的记忆,却始终得不到答案。没法子,只好继续“不耻下问”罗。这次换个可靠点的。
“喂,是兄弟的话就别笑我了,快告诉我怎么回事吧!”我凑到韩寻飞耳边,急促而小声地问道。
他收住笑,同样急促而小声地回答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看见大家都在笑,所以也跟着凑热闹罗!”
……这个混蛋!
费了好大周折,终于弄清楚了原委。那是从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一种赐名的习俗:各部族记念其族英雄的方式,是将他的名字作为极荣耀的称号传与后人中有大功 绩者,或是作为重要职位的名称。比如“恒铘”这个名字,便继承自当初父神的左右手、在父神被封印后带领族人逃过天界的追杀另辟天地的初代族长;而被他们认 作父神转世的我,自然也将继承“炷龙”之名了。
可老实说,我不知道这点小事有那么可笑吗?
而伤脑筋的是,需要告诉他们——尤其是盘古族的人民——父神已涅磐的真相吗?但会不会太打击他们了?近万年的守候,却终得到个等待落空的回答……很难想象他们的反应。
正为之头痛时,恒铘过来了。室内气氛顿时严肃下来。毕竟,给叶冰等人引发出各自特异能力的他可算是他们的师父,再加之年龄、性格的差异,连我这所谓的“盘王”都有点怕他这种说教型部下。
恒铘简单的向我汇报了族内的现况,接下来便问我道:“盘王,眼下别无他事,您是否立时便带领我等回到族中,让留守家乡的人民早日见到您的风采?”
我稍稍想了一想,问恒铘:“炷……哦,我前世封印的所在,可是在委羽之山?”反正也不会有人反对,在解除封印之前,暂时顶着父神之名招摇撞骗一阵再说吧。
“是的。但自从天魔两界绝通以后,世人皆以钟山呼之。”恒铘答道。
“哦?改名字了吗……盘古族的聚居处,和委羽之山相比,哪个离这更远?”
“秉盘王,回吾族聚居之所的半途稍作绕行便可至钟山,大约月余路程。莫非盘王打算——”
“对,先去一趟委羽……钟山吧。”我想去看看幽光宙的封印。 -
109. 行
二十天后,为了消除连续赶路的疲倦,我们一行在野外扎下营来,准备暂时休息数日再上路。
这段日子虽在赶路当中,可有了恒铘的指导和沧灵剑魄的辅助,我的修炼进步极快,据恒铘所言,很快便将达至无色界。虽然恒铘一再夸我天资惊世,可我心里清楚,我只是在恢复自己应有的能力而已。若真论武学天赋,却远远不如叶冰和赵慕云。
普通人类以肉身进行空间跳跃穿过覆盖着人世的结界是一件极度危险的事,运气不好就会在空间的缝隙中永远迷失方向;但若能幸存,则十之八九会得到特异的能 力——当然,在神通已绝的人间是使不了的。但这里是白金之海,所以,和我一起的几个伙伴大都得到了常人修炼多年方可拥有的天赋神通。也许,这是那冥冥中秘 不可测的意志对他们被卷入我命运的补偿罢。
叶冰的能力是“冰”,控制身边一定范围内的温度和水汽造出冰雪,倒挺合她名字的。而她的武学资质更使恒铘惊叹不已:他所教授的武学,在最短时间内便被叶冰吸收掌握,并进而改编成配合她天赋寒力的新招数。在所有人里面,除了赵慕云,就只有她达到了色界。
赵慕云的情况和她类似,只是在属性上和她相反,是“火”。而他修炼较叶冰更加勤奋,仅仅十一天便掌握到自己的潜力,进入色界,跨过了常人十年都难得突破的门槛。
孔先的灵触被增强了,习起符咒术法来几乎是一学便通。因此他一路上都跟着族里的法师——尚伯学习,和我们见面渐少。
蒋逸羽自称是命最好的一个,他得到的是他梦寐以求的才能——脑力增幅,记忆力和智力都变得奇佳。只是让我们大为郁闷的是:以后和他作口舌之争时,得小心翼翼地避免使用“白痴”或类似含意的词汇以免自取其辱……
燕笑然拥有的是念力,而且强得不象话,甚至能把自己托上天空——虽说坚持不了多久,但已足够让其他人羡慕得五体投地了。
只有韩寻飞,我这一向追求与众不同的好友,成了那“十之八九”中的唯一一个,完全没得到任何能力。但他倒不以为意,反而以我们一群人中的唯一正常人类自 居——不过在除我之外的其他几人面前,他却总表现出一副为此黯然伤神的样子,因为这样可以骗得某位超念力美女的同情……可悲的是由于恒铘为了尽快提升他的 实力,常常给他做个人补习,所以他基本上是没什么机会去找那位燕姓女子展露她的同情心了。
直到目前为止,一切似乎都很顺利。可我清楚,在所有人的心里,都还有一个没被解开的结。现在虽然都把它隐藏得很好,可若不解决,这个结迟早会把每个人都紧紧捆住。
※ ※ ※ ※ ※
“你有没有想过,这辈子还要回家?”
“想过啊,估计可以吧。”
“但你又想过没有,你能抛弃你拥有的力量回到人间作个平凡人吗?抛弃炷龙那天下无敌的力量?”
“……我……不知道,你呢?”
“我不愿意承认,可我内心深处……不想……”
坐在月光洒照的山巅,我心底不断重复之前和韩寻飞的对话。如果真到了要面对这个选择的时候,我该如何决定?
放得开吗?
来到世间的我负有使命,解放仍身处封印中的众神的使命,可既已身而为人,便受到人类感情的束缚。尚在人间的父母、还有我割舍不下的叶冰——她告诉过我,她一定要回人界,都是我非回人世的理由。可我若真回到人界,又得是过上多少个轮回才能再重临白金之海?
我并不认为那个结界可以轻易破掉。然而若在此之前有了回人界的机会……
——会为明天而烦恼,你已不再是个合格的悲观主义者了啊!
灵魂的碎片在我耳边嘲讽,我极力压制的人格从心底浮现。
——因为我变了。我不再为自己的命运无能为力,我得到了改变的力量,所以要寻求更好的未来。
——希望如此,可你终会发现,雄心壮志、柔情蜜意,到头来不过空欢一场。你的命运,早已注定。
他留下不祥的预言,再度沉入心湖深处。
空欢一场吗?仰望头顶残月,我默默反驳自己,既然生有无尽悲,为何不一世空欢?
※ ※ ※ ※ ※
就在我伥然感慨间,一股锐似刀锋般的寒气忽然袭来,目标直指咽喉。
没有杀气,是叶冰。
我微微动念,臂上沧灵图纹放出微光,在喉前造出无数细微真空小球,层层盘剥,将寒气钝化吸弱,只余下一阵凉风。
叶冰鬼魅般出现在我头顶,顺着月光一记剑指点来:“不许用戮神剑,给我看看你的真正实力!”她从不叫沧灵的名字,而以戮神邪剑呼之,至于原因……我不敢问,只能私下跟韩寻飞对女性的某些情绪小小议论两句而已。
真正的实力?我摇头苦笑,开口劝道:“冰儿,我记得你以前是个很文静的女孩子,不喜欢打打杀杀的啊!怎么现在就学得跟个不良少女似的呢?老师们知道了会痛心疾首的!”
她扑哧一笑,无力为继,落在地上。又极力严肃地喝到:“少在那油腔滑调的,今天你非得拿出本事来,跟老娘斗上一场!”
“天哪,你真的学坏了!”我大作惊呼,接着又道:“可你该知道,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至高境界。我就靠嘴上功夫胜你,才叫实力!”
她扁扁嘴,表示质疑。
不信吗?就让你明白战术的重要吧!
“老鼠!”大叫的同时,运起神通在她视角边缘造出一道高速移动的小小黑影。
果然,叶冰尖叫了一声,更出我意料地发掌劈去。倘若那处真有老鼠,可能一家老小都给她这巴掌灭了门。
而乘她分神的空隙,我轻易移到了她身前,一把将她抱住。
“现在相信我的嘴上功夫了吧?”
“卑鄙!无……晤!……”
因为不想给她骂下去,我很直接地吻上了她的嘴,堵住她之后的话。
一番长吻过后,我凑在她耳边,轻轻地说:“现在相信我的‘嘴上功夫’了?”然后满意地看到,她再度从颈子红到了耳根。
“我……好想家……”倚在我怀里,她轻轻地说着,“刚才笑然在梦里叫着爸爸妈妈,还哭出声了。我听了就再也睡不着了……”语到后处,已带呜咽。
我无言以对。他们背井离乡,虽非我之过,却是由我而起。
“相信我,我们一定能回到人界的!等我们掌握了足够的力量。到时候,想去哪都可以!”
“可是,要练到多强才可以打开回家的路?连恒铘那样的力量都不行,你……又在逗我玩。”
看着她在瞬间由哀转嗔的表情,我不禁暗暗咋舌女人切换情绪的本事。但她竟然怀疑我的能力,这可非得跟她解释清楚不可:“恒铘不可以不代表我不可以。勘破生死玄印之后,照天界的说法叫做四梵天,这你该清楚吧?”
“恩,恒铘就是四梵天嘛。”
“所谓的得道成仙,也就是跨出三界登上四梵天的境界,从此便可不老不死。可在仙之上,还有神,称之为三清境、大罗天,到了那样的神级,才有能力在这世界 随心所欲。而限于资质,对很多人而言,四梵天就是他们的终点。”顿了一顿,我继续说道:“如果按着正常的修炼方式,想要得到可以回人间的力量的确遥不可 及。可你们几个人得天独厚,身有天赋异能,直接跨过了凡人所必经的欲界,一起步便是色界的水准,再有恒铘的正确指导,最多不出一年就可达到无色界。然后花 上两三年时间积累足够的功力,到时只要运气好,随随便便就能 pass过生死关,得道成仙去也。”最后一句倒有些骗她了,要过生死玄关,纵有捷径可行,也绝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的。但既然重点是在安慰她,小小欺骗 无伤大雅。
“去,说的这么容易,那白金之海几千年下来,不是早就神仙遍地了?”
“那就是运气的问题罗。所谓明师难求,高手都不是那么有耐性教徒弟的,这个世界注重的是自我修炼。如果没有恒铘的指点,说不定给你们五十年也找不对路子哦!”
她嘟了嘟嘴,忽然盯着我问道:“你老说‘你们’、‘你们’的,那你呢?”
我自信满满地回答:“顶多五年,我就能进个三清境给你看。到时候,回去还不容易?”预计中,在幽光咒内的次元内拥有最高神级的我,等封印解除取回神格以后,就连升入大罗天亦非难事。
“哼,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突然闯入我们意念中的这个声音,来自……天上?
“是谁?”叶冰抬头喝道。但看她的一脸茫然,显是无所收获。
我不动声色,暗暗驱使沧灵在我俩身外造出防御结界。对方敌友不明,又强过我太多,当小心为妙。
“别白费力气了,凭一支神兵,你就想以色界修为抗我圣境四天的神通?”
这次靠了沧灵指引,我终于发现到对方所在。抬首望着下弦残月,在其残缺的暗处,有团更为幽深的黑影隐隐扭动。不多时黑影自月之暗处冲出,双翼苏展,化为巨鸟,以无以伦比的优美姿态,顺着月光向我飞来。
110. 遇
危险,极度危险。无论是理智的判断、直觉的惧意,抑或沧灵传给我的警示,都蕴涵着同样的讯息:眼前的巨鸟,对目前的我而言,是绝对危险的存在。
褐色的羽毛在月光照耀下隐隐闪现出暗金色,一双锐目湛蓝得有如最深暗的海洋,每一次扑翼都带着天地间惟我独存的不可一世,而张翅滑翔时却又似日月运行般 在永恒的静默中悄然改变。它来到我们面前,似乎是在刹那之间,又似乎经历了长久的光阴。世界为它而存在,我和叶冰仅是它意念的产物,只要一个小小的否定, 我们便会被还原成本初的空幻。
如果不是沧灵造出的结界削弱了它的神通力,刚才的意念侵蚀便已令我和叶冰精神崩溃,迷失在自我意识所编织的混乱迷宫里面。圣境四天的确可怕,“人”的力量和它相比,根本是天渊之别。
但我还有脱身的机会,沧灵的力量绝对可以令我自保,但也绝对不能护住我们两个人,那叶冰怎么办?
在给自己足够时间考虑之前我已作出了决定。一剑刺入她的小腹,在她惊异的目光里,我尽量平淡的说:“别把剑拔出来,靠它的保护,你可以继续活着。”然后将沧灵留在她体内,把结界收缩至仅可覆盖住她的身体,自己则主动向巨鸟迎去。
如果有选择,我绝不愿刺她一剑,可沧灵的能力以毁灭破坏为主,再加上极端的认主,就算我交给叶冰手里她也控制不了。面对眼前可怕的敌人,我唯一想到的办法仅有这种以她血脉精气强行和沧灵建立起联系的粗暴手段来造出护体结界。以后再给她道歉吧,如果我还能活下去的话。
“小朋友,你的思想很有趣啊。我说过一定要你的命吗?”
我并不奇怪被它捕捉到思维,彼此实力差距太大,在它的神域中我可以说根本没有抵抗之力。
“先作最坏的打算,至少形势不会发展得更糟。这是我一贯的宗旨。”
“是吗?”巨鸟突然仰首大笑——应该说它直接向我思维里灌进了它的心理反应,因为在我眼中所见,它是在对空长鸣。然后它话锋突转:“今世的你比当初的炷龙有趣多了。”
被它辨出我的身份,这并不离我所料,可它没对我的意识作深层探索,翻出我更多秘密,也许代表着它没有敌意——但另一种可能是,它根本不屑对我如此费神。
巨鸟感应到我的念头,再度豪迈地笑起来:“哈哈哈哈,小子,我来只是想教训教训你,可没兴趣偷窥你的私隐之事。”语罢,全身化作金芒直向我冲来,带着难以抗拒的死亡诱惑。
如果说反抗是徒劳的,那我是否需要徒劳一下?
放弃防守的打算,尽我所能地集中神通力于指尖一点,意图在双方接触的刹那攻破它的护体法力。即使感觉到它的这一击存属试探,仅仅用出了和我修为相近的力 量,但若我不小心以对,便极可能给它随手杀掉——在拥有神级修为的生物眼中,生死之别毫无意义,可我现在却有着不能死的理由。
在我指尖与金芒 相碰的那一刻,我明白到自己的一败涂地。针对我的集中力量,它直接在金芒内部开辟出一条刚好供我指劲贯穿的通道,就如用剑鞘来收住剑身一样,使我攻击变得 全无威胁。这样的失败倒还在意料之中,可我绝没想到的是,在它气势压力的干扰下,我的身体背叛了意志的控制,仅能集中七成不到的神通力——即是说,我目前 的自我了悟中尚有不少误区,以致连稳定的实力发挥不出。这样的错误,直接后果就是在这一击内给它杀掉。
但它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未体会过的剧烈痛觉自指尖蔓延向全身,轻易夺走了我的行动力——这是它对我的小小惩戒。
疼痛中方才令我大受干扰发挥失常的“理由”被千百倍地扩大。这感觉……是恐惧吗?
“连身体本能反应都不能完全控制,你又有何资格夸口说可直入圣境四天?”心语传来,金芒沿着弧形轨迹从我面前绕过,撞到了叶冰身上。沧灵独有的青色光焰 显现,将金芒击碎成无数团微小的光球。接着光球以漩涡形态围住青焰旋转,却始终被隔离在焰舌之外不得靠近。最终它们放弃了,上冲至半空聚合,回复到巨鸟的 模样。而这时我体内的痛意也随之消失。
“不愧是戮神之剑,即使不能发挥全部的神力,也足以令我束手无策。”——我感觉到它的意念中有一种感触的味道,莫非它的生命长至在万载以前和父神有过交集?——“可惜的是,使不出原神通的今世烛龙,也许连保有它的力量都没有。”
我不服气:“你就这么确定,我今世用不了原神通?”
“你连我都记不起来了,想必是强行将魂魄和肉体分裂开来,通过裂变放出的力量改变幽光宙的结构,然后让魂魄逃出的吧?而这过程中,为了脱离封印,怎么也得舍弃不少东西。”
虽有偏差,但也离事实不远。
“可惜你始终非是自我觉醒,而是靠了神器之力提前复苏。以至前世的记忆和能力掌握不全,靠着一点残缺记忆在此大放阙词。你以为解开幽光宙封印魂体归元之后就可以离浊蜕神吗?恐怕到时候不出一刻你就会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我闻言吓出一身冷汗,的确,没有考虑到不同次元的能量级数差异,在我取回神格的同时极有可能由于身体无法负担意料之外的能量冲击而造成元神崩溃。在对这一阶次元的神通运用还不够了解的情况下,盲目的自信只能算作白痴似的狂妄。
想到这里,我衷心向巨鸟谢道:“您的提点,烛龙感激不尽。只是听您的口气,我们曾是旧识,不知您的名字是?”
巨鸟不作回答,仅是扬首长鸣。良久过后,方有心语传来:“我过去的名字早已失去意义。身而为人,实在有太多无奈,就连成了仙神也摆脱不开。所以我现在变 成了飞鸟,把过去的一切烦恼通通都给抛掉。”湛蓝色的眼睛盯住我,仿佛要穿透我的灵魂。“方才我实在很想让你重入轮回。以你现在的程度,实在觉醒得太早了 些。若走错了路子,另行转识成智、解证生死,那也许以后永远都使不出真正的原神通了。倒不如重新转世,等待自我觉醒,省得败了烛龙之名。”
那你为何又留我一命?我很想这样问它,却终忍住。
“或许就这样也好,忆不起往世恩仇,对你、对他们……也许更好。”
沉默中忽然一阵微风拂过,与此同时我和它一齐心有所感地望向风的来处。我一无所获,除了风吹来时某种难以言喻的奇怪感觉。而巨鸟则不然,仍与它有着精神上的联系,我分明体会到它的兴奋与期待。不过我也没兴趣关心那感觉的根源,反正不会和我有关。
巨鸟展翅飞起,沿着风吹来的方向,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们会再见面的。如果你需要一个名字来称呼我的话,叫我月蚀。”
轻风拂来,一支浅褐羽毛飘落在我手里。感受到其中蕴涵的魔力,我不禁衷心感谢它的好意。
※ ※ ※ ※ ※
回头看向叶冰,她愤愤地看着我,嘴唇微动,象是说了些什么,却为结界阻挡。不过大概也猜得到意思——应该是在骂我没错。
收回沧灵,同时以月蚀所留羽毛上附着的治疗法力将她的伤势医好。这期间她一言不发,仅是死盯住我不放,委实叫我心中发毛——受过正常教育的,都该知道那句“在沉默中爆发”的名言……
待得一切处理妥当,她腹部的伤口也完全复原不留一丝疤痕,我才绞尽脑汁地想该如何开口。突然灵光一闪,找到了个勉强能够引出话题的法子。
脱下外衣,殷勤地为她罩上——主要也就为了遮住她腹部衣衫被划破之处,一边温柔地说道:“有点冷了,当心别着凉。”
她神情复杂地望住我,顷刻后终于开口:“下次不许再这么做了。”然后扭头向山下走去。
我急忙跟在她身后,解释说:“我也没得选择,对方太强了,靠沧灵的力量不能同时护住我们两个人,迫不得已我只好这样……”
她一言不发地听着我的言语,脸上没一丝表情,终于待到我口干舌尽无话可说以后,她突然转身,一拳击在我小腹。
事出突然,全无准备下我只觉得丹田处象给一支尖锐之至的冰锥刺进。下意识地捂住腹部,更得控制住自己不致丢脸地痛呼出声。这女人的报复心也太强了吧?
抬头看她,她居然换了一副关切的神情,还敢体贴地问我痛不痛。死女人,出手这么重想守寡啊?当心我休了你……
111. 敌
给她打了一拳消过气,叶冰的心情明显好转,开始问起刚才我和那只巨鸟之间发生的事——由于月蚀一直只跟我以心语交流,故她对这整件事都有些莫名其妙。
待我把前后发生的一切统统详尽告知于她后,她不解地问我:“三清境的神通,真的强到我们毫无还手之力?”潜台词肯定是在骂我敌人都还没动手就先给了自己人一刀。
“你没有亲眼见识过,所以才会这么想。”也难怪,无论是万多年前还是现在,三清境以上的神级生物都是绝对的稀有,因此在普通修炼者心中,只知道它们强到无法估计的地步,却少有人了解它们神通的奥妙。“恒铘有给你们讲过‘神域’的概念吗?”
“恩,他提过,那是堪破生死玄印以后就会查悟的神通。是在某个限度以内的空间区域里令己身神通力作用更有效力的结界吧?”
“哦?后面那句是你的推论吗?”这话可一点都不象是叶冰说得出来的,而且语气也念得像是在背书,估计都是受的某人余毒。
“不,是蒋逸羽的‘科·学·假·论’。”
“果然只有他这么无聊,”我嘀咕了一句,又接着向叶冰解释:“四梵天所能运用的神域大概也就是这样子,算是刻意创造出一个有利于自身的环境吧。可实际 上,真正的神域绝不象你们所知的那样简单。当修为达至神的级别——也就是三清境之后,神域的‘神’字,才算得上贴切。套用一句古语,‘宇宙在手,万化由心 ’,所谓的神域,就是你拥有绝对权威的时间和空间的集合。换言之,在自己的神域中,任何存在都被你所控制。刚才月蚀出现之初,那种迷离不知所以的感觉你可 还记得?那就是它放出的神域的作用,如果不是我事先布下了结界,从那时候起,我们俩就会完全落入它的掌握。它想让我们怎么死我们就会怎么死,它想让我们做 什么我们就得去做什么……”
“听不懂!”叶冰简单干脆地打断我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
“形象的说,把你的神域看作剧本,那么你就是作者,在你神域中登场的所有角色,其命运都由你手里的笔去安排。这样说总该明白了?”
“照你这么说,刚才的那只叫月蚀的鸟,完全有能力幻变出个虚幻的世界,让我们南柯一梦体会生老病死?”
我一怔,然后作了肯定的回答:“不难做到,只是得要有足够的耐心去构筑整个背景世界。”
“那你又怎么知道,我们现在不是仍然在它的神域里?你眼前的一切,包括我,都可能是假的哦!”她狡黠的笑了起来。
我本来就不知道自己是否真切地活着,唯一能做的,仅仅是告诉自己继续活下去罢了。
我终究忍住了这样回答她的冲动。我也不明白,为何即使亲近如她,还是无法让我完全坦诚以对,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本性。
“作者写书的水平有高低之分,而我恰好是个挑剔的读者,一般水平的文章,很容易就能挑出毛病来。”
她敏锐地查觉到我不想就此话题深入下去,于是换了个问题:“如果神域有这样大的作用,那两个三清境以上的高手作战又该是怎么样?不会再是近身肉搏了吧?”
“很遗憾,还是以直接的身体攻击为主。双方若是神域性质差别较大还好,两者作战时各出神通破坏对手的神域,场景就象是道士的斗法,最后把失去防御力的对方拉进自己的神域就万事大吉。可要两者神域性质属于近似甚至是互补的,可就惨了……”
“怎么个惨法?同归于尽吗?”叶冰好奇地问我。看来我在当老师这方面还蛮有潜力,至少可以充分调动出学生的求知欲。
“那算好的了,两个性质近似的神域对抗,后果根本无法预料。就我所知,有同归于尽的,有败者余生彻底失去神通力而胜者虽得到了对手的全部力量却因为控制 不住而造成人格分裂的,还有双方被融合成了一个全新人格的。至于最极端的例子,是两个上百年的死敌,在使用神域斗法三天三夜之后,突然变成了生死不渝的情 侣……所以一般情况下,除非很了解对方底细,神级生命互斗时,都不敢轻易张开神域。”
她夸张地“哇——”了一声,接着问:“你说那两个变成情侣的,不会是……guy吧?”
“不,据我所知,是lesbian。”这回答好象很打击她,以至于看着她略显呆滞的表情我不由哈哈大笑,“性别问题很好解决,对神级生物而言,改变自己身体的外貌结构简单之至。所以某些‘生活’方面的问题你完全不必替它们担心……”
“要死啦你,胡说八道的。”基本上叶冰挺保守的,虽然偶尔也有惊人之举,但多数时候都很容易给我逗得脸红,就象现在这样子。“回答问题要专心,不许岔开话题。月蚀口里的圣境四天又是什么?和三清境有什么关系?”
我漫不经心地把玩她柔软的及肩秀发,随口回答:“玉清、上清、太清,这三清境和大罗天都是属于‘神’的级别,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所以合称圣境四天。”恒铘这老师可教得有些失败,弄得我现在一个劲地给她补课。不过提起补课,我就又想起了……
“你在想什么?”叶冰突然提高了音量。
“啊!”惊讶地轻呼一声,突然才发现到自己有些魂不守舍,略略定神,我歉然说道:“不好意思,不知道为什么精神集中不起来。感觉怪怪的,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影响我的感官运作,又象是被什么讨厌的家伙盯着那样浑身不自在。”
※ ※ ※ ※ ※
月蚀对我洒然一笑,问道:“被过去的自己评价成‘讨厌的家伙’,阁下有何感想?”它恢复了人形,用我曾经熟悉的外貌面对于我。
“从我开始钻研哲学时起,就没停止过自厌。”我淡淡回答,同时远远地望着……多年前的自己。
“臭小子,不许用我不懂的词!”
湛蓝色的双眼带着嗔意望住我,其拥有者那颠倒众生的美貌曾令整个大陆动荡不休,被它那世间独一无二的媚惑眼神如此盯着,即便漠然如我也难免不大自然—— 其实我该使用的代词应是“他”,而当事人本身的意愿偏好于“她”,可长久以来,我始终都拒绝对人类以外的存在冠以代表人类性别的人称代词,包括自己在内。
“用你能够理解的概念来说,哲学就是对自我存在因由的思索。”
它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我最熟悉的神情——揉合迷惘、哀愁、失望和期待的复杂情绪——因为我刻意用辞而勾起的遥远回忆所带回的人类感情,“在寥 廓时空中永恒徘徊的旁观者绝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我面前。如同久远之前的那次你告诉我的,被卷入你命运中的人都将和不幸的神祗长久相伴。那么这一次呢?你想 告诉我什么?”
“和你一直所寻找的事物相关。”
无法自抑的狂喜于它面上浮现,嘴唇微微张合,一副欲言却不知如何说起的样子。
“你知道,限于【规则】,我只能给你提示。”它点点头,眼里闪动着久盼得偿的喜悦,“你的开始和结束,都被旁人的命运所左右。”
“……”它思索了老半天,最终泄气地骂我道:“莫名其妙的家伙,每次都这样说些神神秘秘的言语,比女人的心思还难懂,难怪没人爱。”
“总比一辈子都向往作女人最后连变了鸟都要是雌性的笨蛋强!”
听到我的反驳,它眼珠一转,突然冲过来紧搂着我不放,在我耳边呵气如兰地娇声说道:“几千年不见,承受力有进步了吗?”
我面不改色地回答:“我承认你很有当女人的本钱,也承认我讨厌被男人给抱住不放,可下次你想这么耍我的话,就不要习惯性的变成女身——还有,时间对我毫无意义。”
它急忙放开我退了几步,跺脚道:“讨厌,又给你占了人家的便宜!”
看来它无论身理还是心理,都已完全的女性化了……都不知道该不该恭喜它。
正要说话,却见它情绪忽然低落下来,满脸落漠之色,于是便不开口,待它说话。良久,它方自发言:“这一次,他……会……接受我吗?”月光洒在它仰望天穹的湛蓝眼眸中,变得冰晶般幽然,青璃般惆怅。
“为了得到期盼已久的事物,就要作好付出相应代价的觉悟。这是我久远以前就说过的忠告。”不愿对现在时间的自己影响过多,我开始散去身形,从这个宙区脱离。
它反过来问我:“在时间的深渊中沉沦,反复观看过去所犯下的错误,你到底……”
我没听完它的话,因为不管是什么问题,我都给不出答案来。我从未打算挽回失却的过往,不仅仅是因为决然,同是也是逃避。
※ ※ ※ ※ ※
突然间我感到一股身清气爽,那股讨厌的感觉亦消失无踪,转头看向叶冰,这次却轮到她发起呆来。她的视线停留在天边深邃的云层里,整个人隐隐多了一股非实 在的虚渺。从千万年前开始就洒耀在这片大地上的月光仿佛是为了此刻照亮她的发梢而存在——在银色的月光下,她神情肃穆,似若女神。
是啊,对我那颗晦涩阴暗的心而言,她就正如月之女神,温柔淡漠地牵引着我心潮澎湃。
我忍不住轻轻抚上她的面颊,自指端传导过来的柔软触感,诱使我进一步将她拥在怀中。也许我的确身处在他人创造出来的虚幻世界里,所以我一直茫然不知何 往,可这一刻在怀抱里的柔软身体如此温暖、如此真切,驱散了长久以来那漫无方向的孤寂。于是在索然无味的世间,只要有她和我共处于同样的时空,我就继续维 持着活下去的理由。
她幽幽地望进我瞳孔深处,在那里面映射出她的面容,一张只展现在我面前的忧郁脸庞。“铭,”她唤着我,语气游弋不定,“如果让你选择……”
话语被猛地打断,数支利箭扎上了我俩上一秒钟停留的地面,与此同时,伴着一声哨音,十来个矮小精悍身着兽皮的蛮族各持兵刃向我们冲来。
“敌人?”对着他们绝非友好的开场白,我和叶冰仅能如是作想。而既然定义成了敌人,在白金之海便只有一种做法——杀。
112. 界
叶冰轻吒一声,化作一道淡影围住那群蛮人绕了数圈,待得她身形定下来时,那帮人俱已变作了尸体——以寒气封住他们后颈动脉,令其脑部缺氧死亡,对女性而言可算是一种比较干净的杀人方式吧。
可是,我并不希望她杀人……
在她出手的同时我径直往扎营的山谷奔去,看情形,遇上的这帮人多半只是外围巡逻警戒的小队,对方主力应该会集中在营地那边。虽然我相信恒铘的实力经验足 可使他们自保,但战阵之上变幻莫测,我绝不希望会有令己后悔的意外出现。一路上不断有人跃出阻拦,全给叶冰以同样手法截杀,根本没我动手的机会。她的情绪 似乎进入了某种亢奋状态,以至于速度越增越快,到后来我几乎都捕捉不到她的身法,只觉到有股黑色气流在我身畔飘移。
我再难压制心中不安——现在她还没发现,在她心中,根本没把那些亡者看作同类;或者说,她没意识到,自己是在杀人。可如果她突然发现到这点,明白到她现在夺走的每一条生命都和她一样,是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思想灵魂的人类,她的心能承受得了吗?
于是我止下脚步,对着面前不住飘忽闪动的黑影轻轻说道:“暂停一下……好吗?”
影子瞬间在我眼前集聚,变回叶冰——不,现在的她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叫叶冰的女孩。一双阴翳的眼瞳中充满了强烈杀意,可脸上的神情反而越发冰冷,就连生气也似乎快要消失。
如果再让她这样发展下去,她的性格很可能会越来越偏向极端化、直到丧失正常人类的感情,那时候……不安越来越强烈,以至于我不得不用力地盯住她,一字、一句、慢慢地说:“不要再杀人了,好吗?”
“为什么?为什么又这么说?不是你告诉我的吗——在白金之海的一切经历都看作是场游戏,把除了‘朋友’以外的所有人看作仅会交谈的无机物,不让自己变得冷血就别想能活着回到人界——不都是你告诉我的吗?”
她情绪之激烈远远超出我所料,到底怎么了?
“冰儿,你……”
突然间又有一人自头顶树枝中跃下,手中长矛刺向我的天灵。叶冰微微动了动,还是没出手,因为那人我抢先解决了——用着和叶冰同样的手段,但仅令其血气受阻至恰好昏迷的地步。
随着那人坠地声音一起传来的是叶冰嘲讽的话语:“把他弄晕就行了吗?你还真是伪善啊。即使明知在梦里,你也要遵守所谓的道德准则?”
“……”罢了,我说服不了她,从来都是这样,“你还没明白到啊……‘人’与‘非人’的分界线……”语到后来,声音已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快走吧,他们可别出事才好。”叶冰淡淡提醒了我一句,转身离去。
既然她不愿去考虑这问题,我又何必迫她如我般为此烦恼。所以我选择继续陪她上路,把那句没说能出口的话抛之一旁:“当我们习惯了杀戮以后,假如有机会回去,是否还能适应原来的那个世界?”那时的你我,还能作个普通的人类、接受平凡吗,叶冰?你能回答我吗?
等到我终于把这句话问出口、等到她终于回答我这个问题的时候,彼此才发现,从一开始,这个问题就无关紧要……无关紧要。
※ ※ ※ ※ ※
诡异的一幕。漫山遍野全是身材矮小的蛮人,团团把我们这方的人分隔包围住。可占据优势的他们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诺大的战场上,只零星传来几声我们这方同伴的嘶吼以及兵器交击的呜鸣。巨大的反差下,我甚至怀疑起这个种族是否先天便没有发声器官。
略一打量战场,我们这方的多数人尚有自保之力,最强的恒铘不见人影,想必是给敌方引开了。蒋逸羽、韩寻飞算是战力较弱的一环,可前者已快与赵慕云会合, 应无大恙;后者却是和燕笑然凑在了一起——这两个人可就让人放不下心了。于是我对叶冰说:“你去保护那‘一对’吧。不过不要当灯泡哦!”
她不满地哼了声,消失在战场里。
忽然间眼前暗了一暗,原来是她离去时带起的轻风摇动树枝,遮住月光将影子洒到我眼上的缘故。
这感觉……有些熟悉,捉摸不定,却让我非常的怀念。
我望向蛮人们的来向,远处地势较高的地方矗立着几个黑影,周围空出一片空地,围着不少护卫模样的家伙,看来便该是头领一类的角色。根据擒贼先擒王的原则,想尽快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战斗,正确之选就是往那边过去,找到敌方头目,擒下,或者杀掉。
只是,现在这一刻,站在树下,静候风影叠变的气氛,实在叫我有些舍不得。
但当这个世界里和我关系最近的几个人都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时候,无论叫我有多舍不得的气氛,都得立刻抛开。否则,我会觉得,自己和“人类”这个名词,越来越远了……
极速奔向对方头领所在处,一路上出现在我视线里的人就像泥塑石雕般被我越过,根本没人能反应过来阻我前行。而在这奔跑中,刚才一直隐隐约约难以捉摸的感觉终于清晰起来,清晰得仿若昨天。
已经过了多长时间了?一年以前?或是两年?我陪一个朋友前往一座陌生古老的城市,住在那座城市的一所大学里。某天晚上我一个人去校园里闲逛,有意无意 间,迷了路。那时的空气略微潮湿——刚下过雨,浓云密树合力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只有老旧的街灯放出有气无力的光线照亮它的临近之处。几乎遇不到一个行 人,也听不到任何声响——除了夜风吹动树叶时发出的哗哗声。可每当我听到这哗声时,却觉得周围更加寂静。于是我在这片静默中努力奔跑,仿佛整个空寂的校园 内都回荡着我的脚步。
黑夜,回声,迷途,还有一个不敢停下脚步的我,就在那刻我对自身的存在感前所未有地怀疑起来——【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从此以后一个主题开始反复在我脑中缠绕,一次又一次地驱使我去找寻可以将之表达出来的文辞,无时无刻冷却我每将沸腾的思绪,提醒我,和世界疏离。
而在这黎明前大地最幽暗的时刻,从前那些曾一直盘绕在我脑海中的语句再度涌现,占据了我意识的中心:
“黑暗中我孤身行走,
所过之处尽皆荒荑。”
离敌方首领越近,聚集起来的蛮人越来越多,可供我穿行的空隙越来越小,心中那股晦黯的感觉也越加强烈。仿佛一个人在沉闷的夜晚找不到可以倾诉的对象,我心底的某个意念亦在寻求宣泄。这时候的我,需要对手!
“幽寂间,鬼影萌动,”
如湖水般荡漾的翠色剑锋兀地出现在我视界内,它在空气中游动,自由自在地变化着形体,迎向我的双眼。下意识的,我伸出左臂,沧灵半实体化,挡下了这一剑。
“凄迷之音自远处飘来,”
尖锐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响彻山谷。神兵元灵籍着接触点相互冲击,后果表现在物质层面,就是一股令方圆百米内所有修为尚在欲界以内的杂兵七窍流血昏迷倒地的超高频声波。
周围一下子便少了大量“泥塑”,倒让我有些从阴影中走到灯光下的眩晕感。
“那是灵魂深处饥渴与贪婪的嚎叫,”
略一回神,挥臂将对手甩开,否则不用再出手,仅是沧灵的自身冲击便已将他连人带剑撕碎了。而使我惊奇的是,他的剑……竟然只多了道小小裂缝,全非我预料中剑身碎裂的情况。
尽管我压制了沧灵的威力,可眼前这人手中兵刃能与之一拼,倒也绝非凡品。接着只见那人双手结印,面前长剑浮于半空,剑锋瞬间消失无踪,仅余剑柄。然后他右手拇指划破左臂脉门,将鲜血洒在空中。那剑柄竟自行飘飞吸纳鲜血,眨眼间便恢复完好,变回最初的翠蓝水剑。
“沿着忘却的泪痕,”
想不到这化外蛮族中,竟有人使出了天界正统的昙誓天武学,真是叫我惊讶。以修为而言,面前这人亦是色界中等水准,若在平时,倒是个难得的水平相当的对手。
可惜,我没有闲暇。
“回荡在你冰冷的荒原上……”
然后是什么?我怎么收尾的?——真有些奇怪,在这样的场合,我居然还能分心去想些无关之事,可是,我当时到底写了些什么?我苦苦思索,全然无视场合。
突然间灵光一现,想了起来。
“汝从何来?
汝将何去?
汝为何来?
汝欲何去?
汝从何来?
汝为何来?……”
何来?何去?何去?何来……这个问题突然间再次缠住了我,在这个生命不断消逝的战场上。
水剑变作矛状刺来,我伸出右臂,水剑穿透手臂,却在那瞬间被我用自己溅出的血液施下血咒将之镇锁,再不能自在变化。
我觉得我疯了,居然用身体去封锁敌人的兵器。
然后我知道我的确是疯了。传承自父神的疯狂战意摆脱了理性的枷锁,肆无忌惮地影响起我的情绪和行为。很快我便再无法抑制这种疯狂,从意志到身躯。
体内的神通力骤然混乱起来,自皮肤汗孔渗透到体外,却又不散去,就在我身边环绕旋转,最终形成了一道回旋风柱,把我和周围世界分隔开来。当我任由心中的疯狂全部释放开时,才发现,这只不过是个前奏,我所继承之人万年前战斗时常用的前奏。
我站在风眼,籍着微弱风压缓缓升上半空,冷眼睥睨脚下众生,一丝丝地咀嚼那股久违的快意——许久以前,每次尽情杀戮前的那种快意。在他们的眼瞳里,映出的是一个神色冷肃的我,是这样吗?冷静也是疯狂啊,冷到极点的疯狂。
“——啊————”我张口长啸,向着幽然青空。群山间飘返的回音呼应于我,更令我感受到,现在这一刻,我的位置。
右手一松,水剑消失,接着在那蛮人手里实化,凝结成了三尺青锋。我的对手选择了集中力量一击决断的战术呢——我盯着他,脸上浮现出轻蔑讥讽的微笑。
他愤怒地做了个吼叫的动作——还是没有声音,这个种族沉默得令人感到压抑——尽力一跃,化剑为刀,双手握住,向我劈来。
不久之前我曾试图用同样的战术对付另一个强敌,却一败涂地。此刻看到对手的表现,心底傲气顿生——在哪里跌倒,就从那儿爬起来,用同样的招式,我可以败给月蚀,但绝对不会败给他!
再次把我的所有力量极限凝结于右手食指指尖,连维持浮空平衡的神通都不留一丝。风柱四下散开,我的身体开始自然下坠,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近。上次我集中的 力量仅仅七成不到,更在与月蚀接触的瞬间被轰散,这一次的后果又将如何?是我一指击断他的刀、还是被他斩断手指乃至头颅?
但是我的疯狂告诉自己——用不着去考虑失败的问题,如果败了,那就死吧!
剑锋离指尖越来越近,神兵特有的锋寒杀意从皮肤表层向身体内蔓延。因为我一丝护体的神通力都没留下,所以此刻它在我体内横冲直撞肆意破坏,除了右手,我的身体每处都感觉得到血肉分离的痛意,而这正是我需要的“刺激”。
终于到了接触的瞬间!我全心全意地回想着被月蚀击败的那刻,那种令我力量失控的感觉——恐惧,生物本能的惧死之心。我要把它找出来,孤立至意识边界,才能维持住我高度凝聚的力量。
指尖传来剧痛,难以想象的剧烈痛楚——将全副精神集中到一点,那么自那点传来的感觉当然会千百倍的放大——剑刃已入肉半分。
对了,就是这个感觉,令我在月蚀面前神力溃散的因由,自身体最低层的细胞线粒体散发出的强烈求生意念,透过微观、宏观结构,以几何级数增长,最后聚合成强大却短暂的心理暗示,影响到肉体对能量的控制。既然已被我捕捉到,那么这一战,我赢定了!
指尖在那人的眼前划过,他本能地折腰避过,手中刃锋崩断,悄无声息。
我俩先后落到地面,但都没再有动作。我忙着治愈适才体内受寒气伤害之处,而他则盯住手中断刃,全身发抖。
就算他修炼的是天界正统昙誓天的锋盟武系,以人之精血煨剑,受我这一击,短期内那柄神兵也绝对不能再用。刚才我那一指伤了剑魄,没个三年五载休想恢复。
意外的事情发生了,那人双手高高捧起断刃,仰天悲啸——开战至今我终于听到了敌人的声音,很平凡、很普通的男性嗓音,和别的种族没什么区别。啸声中蕴藏了不甘与悲痛,绵延向天。然后他回手斩下了自己的头颅。
出刀很快,快得我都没反应过来。落到地上的首级依然维持着睁目悲吼的表情,我隐隐觉得,他怨的不是我,而是“天”。
也许所谓的“剑在人在,剑毁人亡”就是这么回事。可我并没有多余的时间来为对手感伤,我需要做的,是停止这场无聊的战斗,避免我所在乎的朋友受到伤害,仅此而已。
大气颤动,无数只利箭朝我飞射而来。看到所有的飞箭都小心避开了那具尸体,我便知道,该如何终结此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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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琢磨着,大概这辈子写字最多的一次也就大学时这一回了吧?年轻时写的东西现在看着很脸红啊……
00.本生
那个人临走前对我下了定语:“你余生注定永远孤独。”
我淡淡地笑了,活在世间的生灵,谁不是孤独的?
但我终究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撇过头,不想再同她争辩。
于是她把头转向另一方,望着远方大地上飘扬的尘砂,轻轻地留下一句“我走了”,便消失在山巅正午时的阳光里。
彼此都清楚,这是今生今世两人之间的最后一句话。
※ ※ ※ ※ ※
活在世上,我一直都像是个旁观者,从没去全心全意地投入过一件事。在我灵魂深处潜藏着另一个自我,【他】总是冷冷看着世间一切,无时无刻地嘲讽我的所作所为。无论我曾经怎样地痴迷某件事物,最后都会在【他】的挑拨下放弃,并且再不回头。
为什么总要这样?我不明白。只知道,为了抗衡于【他】,我唯有不停在世上追寻。
追寻什么?我也不知道。
这不是多重人格,是本性。即使变作了仙神也改变不了的本性。
Part.1 悲欢离合之生·悲
101. 堕
在我少年时生长的国度,先民们曾非常信仰一种名为“宿命”的存在。在他们看来,时间就像一个不停转动的轮子,周而复始,永不止息。而我们的生命亦然如此。死亡不是终结,而是下一次生的开始。那个跨越了生死的自我,叫作魂魄。它耗尽一个人一生的光阴去摆脱肉体的束缚回到空中,却又迫不及待地寻找下一具肉体,洗去过往的记忆重新开始。
可有些东西是怎样都无法彻底抹去的。总有那么一些魂魄,无论经过多少次轮回都不自觉地聚集到一起。某世是至交,某世是死敌,某世一刹相逢却转瞬永别,某世相临咫尺偏终生不遇……而那冥冥中把他们缠绕在一起的绳索,便是祖先口中的“宿命”。
那时我想到,难道我们自以为凭着自身意志所做下的一切,都只是遵循着一个不知于何时写好的剧本在演给那个既是作者又是观众的“宿命”观看吗?
“所谓的命运啊宿命啊什么的,都只是对我们过去经历的总结而已。既然我们不能扭转时间,当然就只好承认‘命运不可改变’这句话。可是别忘了,‘命运’这个词所代表的是‘过去’!我的现在和未来,由我自己控制,绝不是那所谓的宿命能定好的!”
说这话时,韩寻飞只有十九岁,我们尚把对方当作至友的年纪。
过了这么多年,我又开始去想,江铭、韩寻飞、叶冰、燕笑然,我们四个人之间,是否也存在着这宿命呢?
※ ※ ※ ※ ※
睁开眼,只看到难以言喻的黑暗紧紧地包围着我。空气中飘散着若有若无的呼吸,渗入我微弱的心跳。
曾有过类似的经验,在第一次进暗房、熄掉所有灯以后。从那时起我才知道,原来极黑的暗和极亮的光一样,都可以刺痛我的双目。
人类的生命从温暖的黑暗中开始,在冰冷的黑暗里结束。忘了是那本书里写的了,但还记得它提到,所有曾有过濒死经验的人都宣称,在那冰冷的黑暗里面有一团温暖且毫不刺眼的白色光团吸引着他们前往。可他们最终还是没能到达彼处,所以,又活了过来。
那么,我……应该还活着吧?
尽管现在的我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但触觉仍在。周围的空气略带潮湿,指尖所及是柔软的泥土,而胸膛里的每一次心跳,都由神经传进脑海。所以,我应该还活着吧。
在老早以前,我就常常嘲笑自己那如同行尸走肉似的生存要称之为“活着”实在很勉强。可没想到今时今日,我却为了一个自己尚在生的判定而大费周章小小窃喜。真是所谓的叶公好龙……叶……叶冰?
她的名字如疾电般划过脑海,受此冲击,麻木的躯干总算也有了反应——从一根指头、到一只手、再到全身,身体逐渐回复给意识的控制。
我歇力支起身,只为一个念头:叶冰,她怎么样了?
※ ※ ※ ※ ※
黑暗,和未知,是从远古时期以来人类恐惧的根源。想要驱散它们,最简单、同样最古老的办法便是——火。
手中跳动的火苗舞出微弱而游移不定的光芒,但也足够让我看到与我落得相同处境的另外八个人。叶冰和好友韩寻飞也在其中。实在不知道我是该高兴大家的劫后重逢,还是为他们和我同陷不幸而默哀。而我们一行十六人还有七个到了哪去?我已不敢细想。当务之急,是先把其他人叫醒。
我径直向叶冰走去,但种种念头在我脑海中纠结而过,行到中途又停了下来——我真讨厌自己这个性!无益地叹了口气,我转向了韩寻飞。
同样的,在走近他之前,我再度停在半途,犹豫着,想走回叶冰那一方,但又始终迈不开步子——想那么多没用的念头干嘛呢?可是没办法,我的性格就是这样失败。
最终我还是先到了叶冰身边,因为我找到个说服自己的借口:手里的zippo已滚烫到难以忍受的地步,所以我应该换用手电来照明。而恰好,我的背包掉在了叶冰的旁边。
我把手电的灯罩去了,这样照明的范围更广一些。浅黄色的灯光下,叶冰的俏靥仿佛蒙上了一层金黄的薄纱,那一瞬间美得令我止住了呼吸。
而我就这呆立于斯,浑然忘了一切。
我不经心地
喝下你为我调好的毒
我知道今后我将万劫不复
但是你的红唇仍让我屈服
……
十九岁的时候迷上了苏逸平写的这首歌词。我绞尽脑汁地为其配上曲,再找到中学时一帮痴迷重金属的同学来编曲、演奏、录音,最后再费尽心思的自制出封套。叶冰生日那天,我把这张简陋却饱含我心意的专辑送给了她。
第二天,在我度过了一个难眠之夜后的上午,她单独约我出来,把那盒磁带还给了我。
那一刻,我们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回到家,打开收音机,当不期然听到黄耀明唱起《那个下午我在旧居烧信》时,我终于哭了。
或许过去是需要埋葬的东西。那个下午我找了只铁桶,把她还给我的东西扔进了火里,还有我为她写的日记。
定一定神,从眼前的美色中醒来,我蹲下身叫唤她的名字。没有反应。于是又伸手出去摇晃她的手臂。
她醒了——或者说,她和我一样早已回复了意识,只是靠着我的摇晃才能摆脱那无法动弹的梦魇;然后,在我们之间是尴尬的沉默;再然后,我们各往一端,去叫醒其他仍躺在地上的人,用光和声音把这寂默的黑幕撕开。
※ ※ ※ ※ ※
一个知道自己将死的人会有何反应?据说有的人当即倒下,从此长病不起;有的人则抛开一切去完成最后的心愿;而有的人却毫无反应,只是平静地安排后事;要不然就如我眼前的这群人,或呆滞失神喃喃自语,或跌坐于地嘤嘤哭泣,或歇斯底里狂嚎大哭。天性里冷漠的一面倒令我更多的是在观察他人的表演,而无意悲哀自身命运——只不过这副神态落到旁人眼中,大概会被归于吓得六神无主的一群吧。
一只手拍在我肩上,是韩寻飞。
“火机。”
我递给了他。
任何时候他总是表现得与众不同。一直都没弄懂他这样子是刻意为之呢,还是仅仅因为单纯的逆反心理。
伴随一声脆响,飞腾起来的火焰照亮了他的脸,从上面找不到一丝悲哀或是喜悦的表情。
“据说就要死了,先抽根烟。”
“哦,有什么感想吗?写下来给后人做研究也不错。”
“比知道自己快死了却还没烟抽好。”
我俩相视而笑。
“其实从小我就经常问自己,在面临死亡的时候,我究竟会表现得象个英雄还是懦夫,”从他口中吐出的白烟慢慢与周围的暗色同化,“结果现在总算知道了,无所谓。”
※ ※ ※ ※ ※
那时我们被困在了一个巨大的洞穴里。半球形的洞窟只有一个出口:天顶的正中。想尽一切办法我们都无法找到第二条出路,也没办法上到数米高的洞口。而所带的所有通讯工具都无法接收到信号。即是说,除非被人发现,否则我们就只有等死。
谁能想到,一次普通的旅游竟会招来如此厄运?
为了避雨而躲进一个洞口的我们,意外发现这个洞异乎寻常的深。受好奇心驱使,全员一致同意深入探索。可行至中途,整个山体竟强烈的震动起来——尽管这个地区数十年来都没有山崩或地震的记录,然后伴随一声巨响,所有人都失去了意识。醒过来以后发现十六个人里有七个失了踪,而余下的这九个人却莫名其妙的被困在一个出口高不可及的天然囚室里。这样的经验,对身为普通人民大众的我们实在是一种过分的刺激。
虽然后来我们都知道,从那时起,这九个人,韩寻飞、燕笑然、叶冰、蒋逸羽、孔先、赵慕云、方溟鲲、叶语琴、还有我,江铭,再没有一个是“普通人”。
102. 非
坐在湖边,望着眼前那一片只存在于古人记忆中的天蓝色晴空,和清澈得宛如绿色水晶般的湖水,以及早已在人间绝种千年的各色飞鸟,我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眩晕。
如果这是梦,我希望可以早些醒来。
可这不是梦,至少不是一个可以凭我意志而醒觉的梦。来到这片被称为白金之海的大陆的一月间,我的生活起了翻天覆地的巨变。从我接受这个本应只存于幻想中的世界的那刻开始,恒铘的话便已铭刻在我心底:“来到这片大地以后,除非有奇迹发生,否则过往的一切——故乡、父母、朋友,你们都永远不会再见到。”
※ ※ ※ ※ ※
被困在那洞里不知有多长时候——每个人的表都没来由的停止了——所有人都静坐着等待死或生的降临时,洞窟中心突然出现了一点幽蓝色的光芒!光芒急速扩大,短短几秒间便已长成一个约有人高的椭圆形光圈。
好奇之下,我们上前观察,却意外的发现这道光圈竟然是存在于一个单向的平面上——只有从我们所坐的角落,即其前方才可以看见它,而从其侧面、背面都看不到它的存在。而更奇特的是,我们尝试往其中放进物体,包括木枝、石块、甚至是蒋逸羽这好奇心过剩人士的手臂,却都不能穿透这道看起来没有厚度的光圈。
在场多是玩游戏长大的,心里自然有了认知:空间传送门,科学上的名称叫虫洞,或者叫做空间缝隙。
虽然后来事情的发展证明了这推测,但当时却并非所有人都有足够的想象力和接受力来采纳蒋逸羽的建议:进入到门后那个不可知的空间去寻找生路。我们分成了两派,蒋逸羽、韩寻飞、燕笑然、孔先这一方认为,宁愿相信这光团是一个通往未知世界的通路,也不想呆在这个黑暗的洞穴里等死;而方溟鲲、叶语琴和叶冰则抱相反意见:就算它真的是传送门,但门背后是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或许会是个处境更差的绝境,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还是应当小心为妙。我中立,赵慕云则不知该信那边好。
就在他们争到激烈时,我发现光圈开始变弱,并在缓慢缩小,显然将有消失的可能。于是韩寻飞这方的五人——赵慕云最终选择信任他至交好友孔先的判断——孤注一掷,赶在它消失以前进入了其中。而我,留了下来。
那是我与韩寻飞少有的分歧,不过大家早就清楚,无论多好的朋友都不可能一辈子走相同的路,更何况,他也知道我留下的原因。所以他进入光门之前,我只有说出一声:“保重。”
他洒然挥手,转身进了那道门。
也许日后彼此祸福难料,但他和我之所以相交莫逆,只因我们都信奉一条准则:决不后悔。
※ ※ ※ ※ ※
人的一生中总要面临无数的选择。而每一次选择的结果都可能彻底的改变他的一生。我常常都会想,倘若当时韩寻飞没有选择走出那一步,或是我选择和他一起走出那一步,我们的命运又会何样发展?
可是已不能回头了。纵然已拥有了穿越时间的能力,我也不会将之用来修改自己的过去。人生不可能会是完美的,就算改得了那一次又如何?我不可能把余生用在修补过去的错误上。况且,若改变了“因”,作为“果”的这种能力也必然不再出现于我身。
而那个人也说过,与其有空去后悔过去,还不如正视现在,避免再犯相同的过错。
总之,我放任我们的命运,如同记忆中那样展开。
※ ※ ※ ※ ※
突然出现的光芒带走了一半的人,余下的两男两女也只能继续坐着发呆,等待救世主们的光临。那道蓝光还未消失,但已缩小到拳头大小。藉着这点微光,勉强起到照明的作用。只是,若对救援人员说出韩寻飞等人的去向的话,恐怕我们这几个人的疗养病床就得放在精神病院或某个国家机密级的研究院里了。想想一边吊点滴一边数身上有多少根电线的日子,估计躺在床上也不会太无聊吧?
想到这里我不禁笑出了声。叶冰在我身旁抬起头,温柔地问我:“想到什么了?”
我说出那想法,也收到了意料之中的笑声。可不意看间到方溟鲲的笑容时,竟没来由地心头一凛。
“这是什么意思?你有什么就直说啊,老这样神神秘秘的,烦死了!”在意识的世界中,我对着【他】——我的兄弟、我的敌人、我的影子、直到死都会与我纠缠下去的那个“我”大声吼道。
【他】木无表情地看着我,不发一言,消失在我心底的阴影里。
既然无法说服自己,就只好认同直觉。
方溟鲲是这次野游中唯一的外人——这次旅游本是同学会后的产物——他是以叶语琴最新一任男友的身份登场的。其人自称是靠吃祖宗家产为生的小白脸,但一路行来的表现清楚地证实了他实乃一野外探险之好手。加之性格爽朗、外形亦佳——无论叶语琴换男友的速度如何,她的品味却绝对不差,所以不多日他便与众人混熟。而韩寻飞这成天嚷着要以吃软饭为人生最高目标的人更是差点就拜他为师了。我和他也有不少共同话题,可谓相处不坏。
但刚才的一刹那我为什么对他产生了恐惧?
一只纤手搭上我肩头,令我回过神来。我向手的主人望去,微光映照中,她笑靥如花地对我说道:“怎么你老发呆呀?”神情语气中没有表露出一丝责怪之意,却使我有种浑身发寒的感觉:美人在侧,安得分心?
聪明人自然要深谙吹牛拍马之道:“突然想起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了。”
叶冰显是十分受用:“哦?从那时候起就开始为本小姐神魂颠倒了吗?”
其实我对她是日久生情,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样早便忘了。为了不在这上面继续纠缠乃至露出马脚,我只得再度转移话题。
“我送你的那首歌你听过没有?”话一出口立刻后悔,干嘛提起不高兴的事?
不过叶冰倒没什么我害怕出现的反应,也许她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她只是甜甜一笑:“蛮好听的,就是录音效果差了些。”顿了一顿,她看住我:“虽然那盒带还给你了,可我还偷偷录了一盘。”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当时她并不是对我毫无感觉?“可为什么你要拒绝我?”几年来我一直想知道答案,现在还不问的话,搞不好就真的是死不瞑目了。
“好吧,我告诉你,一个大秘密,”她贴近身来,“其实,人家是个男·孩·子·哦!”
……
我清晰地听见从自己体内传出一块块坚冰被碾碎成粉粒的声音——明知她是开玩笑,也仍然躲不开那毛骨悚然的感觉。我真想一头倒在地上,可为了满足她的幽默感,亦只有非常配合地装出惊恐万分的神情:“不会是真的吧?”
无视旁边已笑得前仰后翻的两人,叶冰意兴阑珊地回答:“你的演技真差,语气一点都不够强烈。唉,骗不到你就没意思了。”
“喂,女人!警告你哦,快点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党的政策你是知道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真笨,忘了吊人胃口是她的最大乐趣。
她笑吟吟地凑倒我耳边,呵气如兰:“我偏不告诉你!这样就算是死了你也会不甘心,下辈子转世投胎以后还会来找我、问我这个答案。”
这句话如同一句咒语,解开了我心中所有埋藏的情感。我猛然将她抱进怀里,重重吻了下去。
过了好久好久,我们的唇终于才分开,叶冰不敢直视我的双目,羞涩的把头埋进我怀中。其实这个动作也没多大必要——光芒已近乎完全消失。而我们就这样拥抱着,待到洞内回复最初时的黑暗。
103. 因
后来的事我和她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只知道我俩莫名其妙地被发现在韩寻飞他们穿过传送门之后的所在,时间上却整整晚了一天。另外二人不知所踪。
开启那道传送门的,是一个以传说中开天辟地的大神盘古为族名的部落,他们似乎在等待什么人的降临,所以顺道拣到我们这帮人,然后收留了我们——其实说是被有礼貌地软禁更贴切。
虽然彼此没有语言上的障碍,但最初的几天我们对身处环境根本一无所知,因为除非长老“祝”允许,其他的人根本不敢擅自和我们交谈,唯一拥有自由发言权的祝却似乎是个哑巴。直到数日后他们的族长“恒铘”到来,我们才得意知道自己来到了一个何样的世界。
※ ※ ※ ※ ※
上古传说中,有五方天帝统帅世间一切人神妖仙,东天青帝太皓、南天炎帝神农、西天白帝少昊、北天玄帝颛顼,以及号称五方天帝之首的中天黄帝轩辕。但东南西北四天帝所居的天界并非如黄帝统治的中央天界那样位处神州大地,而是四片漂移在异空间的大陆,分别称为碧木之野、赤炎之峦、白金之海和玄泽之川——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命名,可就非我们的解说者所知了。
那个时代的人类拥有与神相近的力量——他们称这种力量叫神通,而少数的佼佼者更能与神界中的顶级强者比肩,比如轩辕黄帝——以人类之身却令四方天帝心悦诚服的皇者。
可以说,轩辕是统一五界的伟大君主,却也是后来乱世的缔造者。为了和蚩尤一族对抗,他广招各界奇人异士,使其建立的中央天庭成了当时最强的一股势力。而四方天帝出于种种原因亦与其结盟并奉之为首。当黄帝终于战胜其世敌蚩尤后,和平短暂地降临到世间。
接着,突然传出黄帝乘龙飞升的消息。从那以后,再没人见到过他。
人类是一种永远不能长久享受和平的生物。在先后失去可怕的敌人和杰出的领袖的情况下,原本团结的战友开始争权夺利、相互开战,短短几年间,整个神州大地便乱作一团,甚至比当年黄帝与蚩尤争夺天下时更遭。任何神人妖仙一旦来到人界,无论其愿意与否,都被卷入了斗争中。
本来在四天界和大地之间有许多天然或人为的空间通道,五界居民皆可随意往来。但黄帝飞升后神州大地的混乱日益严重,为了防止天界受到波及,再加之后来出现一场几乎改变了天界秩序的大变动,终于令当时被推选做天帝之首的颛顼下令封断神州大地与四天界间的所有通路,严令禁止各天界居民来往人间,同时以太古秘术设下封印,令人间界的所有生物都失去了神通力。这就是古籍上记载的“绝地天通”。
不幸的是,我们七个人之所以会来到白金之海,和近万年前的这场变动有着极深的渊源。
黄帝飞升,九天十地之间再无一个可以让不同种族、不同信仰、甚至是世代仇敌的人神魔妖心悦诚服共同臣侍的皇者。于是神州大乱,而四天帝却各有所思,都未出面平定。如此情形便持续了上百年。
终于到颛顼说服另外三位天帝,决定联手重新治理大地时,长年与神魔鬼怪斗争的人类中出现了一位空前绝后的强者,即是盘古族的祖先——烛龙。他悟通了运使盘古开天辟地化身万物后遗留下的“原神通”的法门,故以之为族名。据说当时人界所有被视作强者的战士都曾败在他手下,甚至连最强的远古神族,盘古的直系血裔都被他灭了族。
但出人意料的是,无敌的烛龙完全无意统一天下。他只是个嗜战如狂的武痴,所以当他在人界再也找不到对手以后,号称天帝之中战力最强的的白帝少昊就成了他的下一个目标。两人在白金之海斗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结果,少昊战败、不知所踪,烛龙亦为诸天帝所忌,趁其伤重力弱时联手扑杀,更将他的身体魂魄封印起来,防他转世后再起祸患。
之后,为了保证天界的安宁,三天帝把大地上所有拥有神通力的人类、神族、妖、仙、魔、怪及其后代和可以刺激人类诱发潜能的药草宝物尽数带到了天界,再封死了人间和天界的通道,定下了“不涉人间事”的天规。然后集七十二位大神的力量施展出远古流传下来的“戒神通”之术,令人界余下的生物都永远失去了神通力。人类的神话时代就此结束。
但天帝们没料到,真正让他们头痛的事,从此才算开始。
伴随着少昊一起在天界消失的,还有两件宝物,却也是最重要的两件至宝。
天帝的证明有两件,一是五天帝各有的神器——太皓之“句芒”,少昊之“蓐收”,刑天之“祝融”,颛顼之“禺强”,和轩辕之“后土”,各有神异处;二是四方天帝必不可少的帝位之证,“息壤”。其实这种传说中可以自行生长的土壤是一种可以无限增殖的奇特生命体,它成长的幅度取决于它被释放时所吸取的能量。但是,若每隔百年没有没有补充从息壤母体上释放出的新土,息壤便会开始坏死。天界全是由息壤长成,是以天帝手中的那四块息壤母体便是整个天界的基石。所以失去了少昊手中的息壤母体的白金之海,注定将从宇宙中消失。
但是多年后,白金之海不但没有消失,反而不停地畸形扩张,甚至超过了其他三个天界面积的总和!那些仍然居住于其上不肯迁离故土的居民开始变得好战嗜杀、并且力量狂涨;同时种种奇兽异禽、妖魔鬼怪也纷纷出现。
就在颛顼意图遣兵平定此地时,他最得力的手下雷神帝释起兵篡位。颛顼不敌,败走逃亡。接下来东南二天帝亦先后放弃了抵抗,称臣于帝释。
出于某个原因,被尊为“帝释天”的新天帝没有来征服白金之海,亦没有象颛顼那样对白金之海使用“戒神通”。他仅仅封闭了白金之海与其他天界间的通路,并将其夺得的息壤母体交给了助他夺位的佛族首领——大日如来,再纳如来之言将神器“禺强”之名改为“玄冥”,之后便专心于宣扬佛教、改革体制,再没起过兵戈。
岁月流逝,战乱不息的白金之海在天界和人间都成了禁忌的去处,再加之天界中常有流亡者以本身神通造出通道逃至其处,所以这片大陆最终被人们改了名字:魔界、修罗道、或地狱,是佛教所宣扬之六道轮回中最低等的去处。曾震撼了整个白金之海的烛龙这个名字,也渐渐地被遗忘。
但这上万年来,烛龙当年的族人及其后代一直留在白金之海,寻找可解除封印的办法。可是当初三大天帝所设的封印实在太强,盘古族的族民中又一直未能出现一个烛龙那样的超级强者,甚至就连接近封印所在地的力量都达不到。直至千年前,族中出现了一位可预知未来的奇人,在临终前留下遗言,称烛龙的魂魄已突破封印转世至人间,并将在某一年代返回白金之海解除封印取回力量。故这几年来,盘古族一直都派人驻扎于此,每逢天象异变之时就打开通向人界的通道,等待烛龙转世者的降临。
而这个人,极可能是我们七人中的一个!
104. 觉
“回不去咯!”将烦恼伴着这句话吐出胸口,懒懒地向后倒下。清风徐徐,又有绝世美景,何必要把心情搞差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真可惜,在这个比地球上如何一处都更加美丽的世界里,最大的遗憾就是看不到夕阳西下或旭日东升的景致:四个天界都看不到太阳,据说是因为结界阻扰的缘故。从物理学知识来说,可以认为是阳光被结界漫反射开到大气里的原因。阳光明媚的阴天,这样奇怪的话却是我所处环境的真实写照。但要怎么解释月亮没被漫反射掉呢?——不过说起来,试图用科学的来解释眼前这些科学之外的事物,证明我已经给西方人带坏了。
胡思乱想间,钟声鸣起,是晚餐的时候了。我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向村落行去。
今夜月圆,无风,族里会举行一个仪式来验证烛龙的转世者。
据说在我们之前亦常有人类来到白金之海。因为人类一直以来都在不停地破坏整个世界的生态,以至于天地间的能量平衡时常处于失常中。而若在某个能量失衡较严重的地区突然发生强烈的能量波动的话,便极可能出现原本被封闭的空间通道临时开启的现象。运气好的人,到了三天界,被抹去相关记忆后便会被送回原处——之中亦有晚归了几十年的倒霉鬼;运气不好的,象我们一样来到白金之海,搞不好一辈子就留在这里了。
我们曾问过恒铘,如果我们之中没有那位烛龙转世之人,他们是否能送我们回到人间,但他给出了令人泄气的回答:虽然他们可以打开传送门,但受“戒神通”的结界的阻扰,无法精确地控制它通往的时空点。因此,相比出现在非洲食人族的领地,或是自己还没出生时的家中,我们倒情愿留下来——只要还活着,总会找到办法回家的。
唯一可寥以自慰的是,恒铘告诉我们说,不知何故,从人界来到白金之海的人大多拥有了异乎寻常的能力,也许我们也拥有了尚未自知的奇特能力了吧?
其实对不能回到故乡这件事我倒没多大所谓。故乡对我而言只是某一代祖先停止其流浪的终点,亦是他某一后代比如我开始流浪的起点,当我离开以后,它便不再重要。我的性格也注定了此生不会有个安定的停留处。只不过,无法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这点叫我很愧疚。但也没办法,对人界的居民而言,我们几个人已经死了。
※ ※ ※ ※ ※
不知不觉中已回到了村子里。我径直向中央的广场走去,恒铘的帐篷便在那里。
往日这个广场是村民们晚上聚餐之处,那种热闹的气氛对我们这群在冰冷的都市中长大的孩子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在我们看来他们的生活每天都象节日一样,可对他们而言这只是正常生活的一部分。都说不同文化之间要么相互冲突要么相互吸引,可为什么在这里我们只感受到单向的吸引力呢?大概只能认为是我所生活的时代在精神文化上太落后吧?
今晚将有祭祀,所以村民全都呆在自己家中。村里略显冷清。广场上也清理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七日前便开始搭建的祭台和环绕它摆放的九个火堆。
天色已极暗,月亮还被遮在云层后面。地上似乎画了些什么,可我无暇细看,赶紧走进了恒铘的帐篷里。
大家都在等我一个。看着恒铘严肃的神情,我也不敢说什么,赶紧走到叶冰旁边唯一的空位上坐下。叶冰横了我一眼,内中含义明确:“等下再找你算玩失踪的帐!”
每个人的面前都有个似是银制的小碗,做工很细腻,里面是空的,不知道呆会儿做什么用。不过看到恒铘身旁所放的铜缸,大概也能猜到它的用途。
不知是否巧合,就在我坐下的一刹那,第二声钟声恰好响起。这一声绵绵悠长,良久方歇。紧接着,在钟声结束以后,从广场上传来村民们七日以来例行的祀歌的歌声。真是很惭愧,听了这么久,居然一直都没听懂他们所唱的内容。
忽然间恒铘站起身来,留下一句“绝不能离开你们所坐的地方”便出帐而去。
心有所感,我低头一看,果然,身下的坐垫竟是从未见过的异品,无论是材质还是纹理,都流露出不同寻常的味道。更为奇妙的是,从那奇异的纹理中,似乎可以读出岁月的痕迹。一件不应该属于“现在”的物品。
再看看其他人的坐垫,亦是此感觉。难不成是万年前烛龙留下的遗物?但不可能保存这么久吧?
“啊!”
韩寻飞忽然发声,顿时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还是屈服在众人的目光攻势下,小声地说:“那个……那个……老实说吧,根据我的经验……不、不,是我的猜想——猜想而已,你们不用信的——在每个人面前放个银碗,可能是……滴血认亲一类的仪式吧?……”
“混蛋,不许乱说!”赵慕云的脸色开始发白。
“乐观一点嘛,也许只会放‘一点点’血而已。”蒋逸羽是惟恐天下不乱的那种人,不过从此时他的口气神情看来,他好象并不乐观。
“流点血怕什么,又不死人。”燕笑然看到几位男性同胞的表现不佳,便发话奚落。
效果很好,本来脸已发白的几个人瞬间红透耳根。
“表现不错哦,比那帮家伙好多了。”叶冰轻声表扬我的无动于衷。只是她不知道,我一想到见血就头大。只是表面功夫做得还不错而已——真好笑,男人现在居然比女性还怕流血,自己想想都丢脸。
不过我实在不愿意见到自己的血从身体里流出来的情形,那会令我想起一些绝不愉快的事来。
※ ※ ※ ※ ※
各怀心事间,外面的祀歌不觉中已由高昂转成了低沉,我们仿似被村民吟颂出的咒文包围,身体意识渐渐也放松下来。
恒铘走进帐中,手里捧着个陈旧的木盒。
那里面,有某种吸引我心神的东西。
恒铘珍重地将木盒轻放于矮桌上,然后提起铜缸,从中倒出乳白色的液体,盛满了我们面前的七只银碗,接着以不容质疑的口气对我们说道:“全喝下去!”
自他身上传出一种令人不得不从的压迫感,使我们毫不反抗地服从了他的命令。
来到这个世界总有不停的惊奇,这看似牛奶的粘稠液体,喝起来的口感竟象清水一样。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盒,取出来一个青铜小匣子。
我脑子一声轰然巨响,接下来,我竟已来到恒铘身前,径直伸手出去,按在了匣盖上。
恒铘没有动,也没出声,他只看着我按在匣盖上的手——拇指收于掌心,其余四指分别点在盒盖上四个花纹交集之处。
我在干什么?或者说,“你”在用“我”的身体做什么?心底,我对着我灵魂的那一半大吼。
“他”没回答我,将我赶回了意识的表层。
我的手已伸进匣子里,握住了一只匕首形状的物体。
很怀念的感觉,源自我记忆的深处,深到已忘却了上一次拥有这感觉的时间。
接着我取出了那件物体——是一支小剑,精巧而优雅。
真讨厌这样,我仿佛附身在他人的身体里,用他的眼睛去看他所做的事。我充满困惑,却无力反抗,象个被操纵的傀儡,又象是被束缚得不能动弹的囚徒。我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却不能开口发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用那把小剑在自己心口上划出一道伤痕。
没有痛觉,也不见血流出来,叶冰惊慌的叫声我也听不见,这副身体只有眼睛还属于我。
是契约吧?用我的血来交换这把剑的魂。体内的血液大量涌到剑尖及身处,被它吸走,我可以感到血管开始变得空荡,然后一切都停止下来——血流、心跳、呼吸、还有时间。死亡在向我微笑。
不,我不会死的,至少我手中的这把剑不会令我死亡。在血液流失的同时,烛龙残留的意识从剑中进入我的脑海。他一生最深刻的记忆、最大的遗憾、最爱的女人、最伤心的一刻,都在这把剑里。
“沧灵……”我喃喃念出这个名字,那个和他纠缠了一世的女子,和她留给他的最后遗物。
剑身鸣动,回应于我。
她死了,留下了这把剑。
恒铘跪下:“盘古族第三十一代恒铘,参见盘王!”
也许是失血太多,我脑子里有些恍惚,只幸庆,没见到自己的血。







